林萧站在星河长阶下。
他没有跪。
不是不敬。
而是胸口那截金白帝纹残针,还在一点点往心脉深处钻。
他现在只要弯一下腰,心脉先得炸半边。
星河长阶无声往上延伸。
断旗斜插在阶旁。
碎甲埋在旧火里。
更远处,那条断裂的金线横在黑暗尽头。
无数看不清脸的人影,将手按在线上。
他们像是在撑住一条快要断掉的归路。
也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
林萧握紧人皇剑。
剑身上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农耕畜养,正在一寸寸亮起。
这一刻,他少见地没有开口贫。
喉咙发堵。
半晌。
他才低声道:“轩辕。”
长阶尽头。
那道伟岸身影缓缓转身。
林萧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见旧火在那人衣角下安静燃着。
那气息错不了。
不是伏羲那种一出现就把人灵魂按在地上锻的霸道。
眼前这位,就是一片古老山河。
安静。
厚重。
也活着。
轩辕看着他手里的剑,沉默了两息。
然后开口。
“小友。”
“见面先声明。”
“这剑是我的。”
林萧一怔。
轩辕抬了抬下巴,视线落在人皇剑上。
“见面就拿我剑,不太礼貌吧?”
“你拿得挺顺手啊。”
“连声招呼都不打?”
林萧刚酝酿出的那点肃穆,当场散了三成。
他准备好的三句拜见老祖宗、四句请教人间火、五句地球旧路,全堵在嗓子眼里。
这个开场不对。
伏羲老祖宗当初不是这个流程。
那位上来就是烧魂、剥骨、问道心。
眼前这位倒好。
像是在问他,借东西有没有打欠条。
林萧低头看剑,又抬头看轩辕。
随后横剑在前,认真道:“晚辈林萧,借剑问路。”
轩辕啧了一声。
“别这么正经。”
“还什么借不借?”
“给你用,就是给你用。”
“我就是提醒你,年轻人拿别人东西,多少客气点。”
林萧:“……”
好家伙。
老祖宗也讲物权。
轩辕又瞥了剑一眼。
“还行,没拿去劈柴。”
“算你有点眼光。”
林萧刚想行礼。
轩辕抬手一挥。
“别。”
“别学伏羲那个老东西。”
“见面不是烧魂就是剔骨,搞得后辈见老祖跟见债主似的。”
伏羲二字落下。
林萧胸口暗金人皇骨猛地发烫。
意识深处,旧痛翻起。
被剥骨的痛。
心跳停下时的冷。
规则之毒啃进灵魂时,那种连叫都叫不出来的窒息。
全都在这一瞬间冒了出来。
林萧眼神沉了一下。
敬是真的。
怨也不是没有。
人不是石头。
被人生生剥掉骨头,再醒来一句“多谢老祖宗栽培”,那叫嘴硬,不叫没事。
轩辕看着他,啧了一声。
“他那人就那样。”
“见谁都先烧一遍。”
“烧不死,就夸一句华夏儿郎。”
“烧死了,就说命不够硬。”
林萧嘴角抽了抽。
这话太缺德。
但他发现,自己居然很难反驳。
长阶两侧旧火轻轻晃动。
远处那些模糊人影似乎也动了动。
林萧抬头。
他没想到,轩辕第一句正经评价,竟然是在骂伏羲。
而且骂得很熟。
熟到隔着万年,还能当面掀桌。
林萧低声问:“您和伏羲老祖关系很好?”
轩辕答得很快。
“好到当年我想揍他,他也想揍我。”
“但真有人敢动人族,我们两个都先揍外人。”
话音落下。
长阶两侧旧火亮了起来。
断旗轻晃。
碎甲轻响。
血土之上,那些按着断裂金线的模糊人影,同时低头。
他们没有脸。
可林萧能感觉到,一道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审判。
是确认。
确认他是不是人。
确认他是不是还记得回家的路。
确认万年前断掉的那口气,今天有没有续上半寸。
林萧握剑的手紧了紧。
原来等他的,不只是一个轩辕。
是一整段被压进黑暗里的人族旧史。
与此同时。
华阳武大地底旧训练室内。
暗金旧火拦在林萧和众人之间。
苏妲己站在火外,指尖狐火抬起数次,又被她一点点按了回去。
她盯着林萧闭目不动的身体,眼尾红意被死死压住。
“大王没有受伤。”
“这火不伤他。”
“我等。”
嫦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米迦勒收起圣焰,剑尖垂下。
夜迦抬手按住旧印,低声道:“是接引,不是夺魂。”
刘波坐在地上,掌心人皇纹被抽离大半,整只手抖个不停。
老张还在拍门。
“林萧!”
“你小子听见没有!”
“回个话!”
刘波勉强抬头:“老张,别拍了,拍坏了学校要扣经费。”
老张回头就骂:“你再贫一句,我先把你扣墙上。”
刘波立刻闭嘴。
门外。
楚山河、莫老、古老三人看着全校旧灯压低。
军魂塔方向,一声沉闷军号传来。
不是警报。
更像回应。
古老喃喃道:“华阳武大不是学校。”
楚山河脸色变了。
莫老接上后半句:“至少,不只是学校。”
地底旧阵正在呼吸。
整座校园,就是一枚落在尘土里的旧火节点。
二十五年。
没人看懂。
意识星河内。
轩辕走下几级台阶,绕着林萧看了半圈。
“嗯。”
“骨是自己的了。”
“火也点起来了。”
“就是心口上扎着东西,看着碍眼。”
他的目光落在林萧胸前。
那里,金白帝纹残针若隐若现。
下一刻。
那枚残针在意识里彻底显形。
钉身细长。
上面缠着密密麻麻的字。
【源点污染】
【灭源旧令】
【清账】
【剥灯】
【王庭主档临时接驳】
每一个字,都在缓缓蠕动。
林萧眼神一冷。
“账本?”
轩辕语气淡了半分。
“天帝那小子,手还是这么脏。”
“打不过人,就往人心口钉账本。”
他顿了顿,看着那枚残针,冷笑一声。
“手艺还退步了。”
“万年前他扎人还讲究点,现在怎么跟补破布一样。”
轰。
长阶下的碎甲轻轻震动。
断旗旁的旧火压低。
那些按着断裂金线的人影,第一次齐齐侧首。
“天帝。”
林萧咬住这两个字。
“老祖宗认识他?”
轩辕看着远处星河。
“打过。”
林萧等了半天。
没下文了。
“就这?”
轩辕回头看他。
“不然呢?”
“难道我还要给他写八百字人物小传?”
林萧沉默了一息。
老祖宗这嘴,挺现代。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波二十五年装咸鱼,把路标这边的风气带歪了。
轩辕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笑了一声。
“刘波那小子胆子小,命倒硬。”
“二十五年装得死气沉沉。”
“有几次我都想托梦踹他。”
林萧心头一震。
“您一直在看?”
“看不了太多。”
轩辕抬手指了指四周。
“我不是活人。”
“也不是伏羲那老东西留下的完整残意。”
“我只是这条路上的一道旧影。”
“路不动,我醒不了。”
“剑不归,我说不了话。”
“同乡不到,我连骂人都只能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