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狼摇晃着站直了。
他的右臂从肘关节开始反折,每动一下都有碎骨在肉里磨蹭的细碎声响。脸灰白一片,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泥往眼眶里淌。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磨蹭什么?”头狼偏过头盯着河堤上十八个端枪的手下,嗓子已经哑得冒烟,“上!把他手里的东西拿回来!”
副手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他全程看着自家老板从站立打到倒地,从持刀打到肉搏,最后一条胳膊被反折回来。他的视线落在苏名身上——那个浑身是血、连站都站不稳的年轻人,右手搭在胸口的拉链口袋上,眼神平静得瘆人。
副手不想当第一个冲上去吃拳头的人。
“都聋了?”头狼一脚踢飞了一块碎石,踢完捂着断裂的肋骨弯了半截腰,声音反而更凶了,“老子拿真金白银养你们,不是让你们站这儿当观众的。”
十八个枪口齐刷刷抬了起来,战术手电的光柱交叉锁定在苏名身上。
苏名没退。
“第一颗子弹打到我身上的时候,我会捏碎这块芯片。”苏名的嗓子哑透了,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颗都钉人,“你的雇主花了多少钱买这批数据,你自己清楚。你拿一堆硅渣回去交差,他怎么处置你,你也清楚。”
副手的食指从扳机上浮开了一线。
他看向头狼。
头狼咬着后槽牙,眼睛钉在苏名胸口的拉链上。
三秒。
“打腿,”头狼说,“打他两条腿,人一躺下,东西自然就拿到了。”
十八个枪口同时往下压了三寸,红色的瞄准点从苏名的胸口滑到了膝盖。
苏名感觉到了那些光点的位移,他的腿已经撑不太住了。管道里干掉了九个人,又和头狼拼了那么久,腰侧还在往外渗血,体力见了底。就算枪不响,三分钟之后他也会自己栽下去。
但他没看那些枪口。
他看着头狼脸上那两道旧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疤痕增生了二十年。那是三棱军刺留下的两条凸起肉棱。
“你脸上那两道疤,”苏名的声音沉了下去,一字一字地说,“迟早我会让你把这笔账说清楚。”
头狼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两道疤是一个龙国女军人用刀尖割出来的,那个女人被他射杀在边境雨林里,但到死都没有闭眼。
此刻,那女军人的眼神,竟与眼前这年轻人的眼神重合。
头狼本想吸口大气,断裂的肋骨却让他疼得倒抽冷气。
“开枪。”头狼说。
副手的手指重新扣上了扳机。
苏名的余光扫了一下排水口的方向。
空了。
老枪不见了,那片暗影里只有几个湿漉漉的鞋印。
苏名心里绷了一下。
不是跑了,地下室里分半块泡面给他吃的人,不可能丢下同伴。
那去干什么了?
副手正在瞄苏名的左腿,准星稳得很,呼吸正在调匀,食指缓慢收紧——
河堤公路下方的土坡阴影里,传来了一声发动机干呕般的咳喘。
“噗噗噗——咳——轰!”
所有人回头。
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河滩便道上冲出来,摇摇晃晃地爬上了河堤缓坡。那车破到一言难尽——左大灯瞎了,挡风玻璃上横着一条裂缝,保险杠锈得掉渣。车身上印着一行褪了色的中文字——
“唐人街玄学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驾驶座里,老枪单手把着方向盘,嘴里叼着一根终于舍得点着的烟。
苏名跟头狼互殴的那将近十分钟里,十八个雇佣兵的眼珠子全钉在那场搏命的打斗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到排水口旁边蹲了半天的老头子,什么时候钻进了黑暗里。
老枪沿着河滩走了三百米,河堤下游有个废弃的渔船码头,码头边停着他这辆跑了二十多万英里的烂货车——他的摆摊工具,也是十一年潜伏生涯里最后一条退路。
但吸引了河堤上所有人目光的,不是车。
是敞开的后厢里竖着的那个东西。
一面直径将近一米的八卦镜,纯铜底座,正面镀了一层高反射率的金属膜。旧货市场淘的,花了八块美金。老枪嫌这层膜太亮晃眼,想揭掉,又怕扯坏镜面,拖了十一年没动手。
十一年的拖延症,今晚派了大用。
远处河堤公路上,四辆装甲运兵车正在急速逼近,车顶的军用探照灯功率骇人,几十万流明的白光扫过河滩,碎石上的阴影被寸寸抹去。
老枪猛打方向,货车横身停在河堤边缘。
后厢里那面一米宽的八卦镜,正面朝向装甲车。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来了。
几十万流明的集束白光砸在镀膜铜镜上,金属膜面将光线尽数反射,凝成一道更刺眼的光束弹了出去——
反射光横扫过河堤上的十八名雇佣兵。
“操——!”
“眼睛!我他妈的眼睛!”
十八个人几乎同步丢开枪口,双手捂上了脸。有人扣了扳机,子弹打进三米外的碎石里。有人踉跄后退,一脚踩空,从河堤上翻滚下去。副手拿手背去挡光,泪水止不住往外涌,视野里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头狼也没躲过,他用完好的左手遮住眼前,整张脸扭成一团。
老枪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烟头在嘴角忽明忽暗。
他冲着河堤上那帮捂着眼睛鬼哭狼嚎的雇佣兵,扯着嗓子大骂——
“洋鬼子懂不懂奇门遁甲!闪瞎你们的狗眼!”
装甲车的探照灯还在匀速旋转,每扫一圈,光柱就再次掠过八卦镜,在河堤上引发新一轮惨叫。反射光的角度随探照灯来回扫射,反复灼烧着那群人的眼睛。
苏名愣了一下。
“还杵着等过年呢?”老枪拍了一下方向盘,“快上车!”
苏名不再多想,他猫着腰蹿向破货车,脚下的碎石溅起粉尘,腰上的伤口被撕扯着,一股热流顺着裤腿往下灌。
他的手扒住副驾驶的车门把手,锁是松的——这辆车连锁都坏了。用力一拽,门开了,半个人翻了进去。座椅弹簧塌了,他的屁股砸在铁架子上,后视镜挂着一串掉了漆的佛珠,被他撞得叮当乱响。
“关门!”老枪低吼。
苏名把门甩上,老枪同时挂档轰油,货车发出一声金属嘶鸣,车身一震蹿了出去。
河堤上,一个雇佣兵恢复得比其他人快。他半跪在地,泪流满面,眯着一只充血的眼睛,把枪口颤颤巍巍地架了起来。
“嗒嗒嗒——!”
一发打飞了货车的右后视镜,两发啃掉了一块车漆。
老枪左手从腰后抽出那把老左轮,伸出车窗,朝着枪响的方向看也没看就扣了一枪。
“砰!”
那个半跪的雇佣兵右肩猛地一歪,枪脱了手,侧翻在地。
“十一年没开过枪了。”老枪把左轮收回腰后,语气平淡到欠揍,“没太歪。”
货车在河堤公路上狂飙,发动机呜咽着把速度表的指针拱到了六十,车身抖得前排佛珠啪啪直响。后厢里传来叮叮当当的乱响——黄裱纸、香烛、桃木剑、八卦镜,满地乱滚。
苏名扭头看了一眼碎了半边的后视镜,装甲车的灯光正在重新集结,但距离在拉大。重型载具加速不如这辆破货车灵活,至少在直道上,他们还有几分钟的缓冲。
“你什么时候溜出去的?”苏名问。
“你跟那老东西互殴的时候。”老枪换了个挡,变速箱嘎嘎直响,“十八个人看你们打架看入了迷,我从他们脚后跟爬过去都没人瞅一眼。河滩下游三百米有个旧码头,我的车停那儿。”
苏名靠着铁架椅背,后背的淤伤磨着钢管,闷疼。
“那面镜子挂你摊上多少年了?”苏名问。
“十一年零三个月。”老枪把烟蒂怼灭在仪表台上,“本来想在上面贴个财源广进的金字,后来一想,贴了就不反光了,拉倒吧。”
苏名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和后厢杂物的碰撞声。
老枪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压得很低。
“那孩子的事,回去再算,先活着。”
苏名点了一下头。
这背后是四千三百二十七组参数,三十年的空防命脉,一条情报贩子和一家三口的命。
苏名坐在这辆破货车里,浑身是血,手指扣紧了U盘。
前方的路被独眼车灯照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货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缩越小,拐进一条岔路,消失在河堤公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