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混凝土通道里,三人的喘息声被放大了十倍。
杰克把方向盘打死,福特越野车贴着柱子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弯,右侧后视镜直接被撞飞,在地面上蹦了三下。
后面的追兵灯光消失了。
不是他们放弃了,是地下车库的环形坡道把视线彻底切断。
“往下走,B3层。”苏名盯着车库墙上的导向标识。
杰克没多问,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冲下坡道。到了B3层,车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落满灰的旧车和一排锈迹斑斑的消防管道。
“停,熄火。”
杰克一脚刹车,引擎熄灭。突然间的安静让所有人耳朵都在嗡嗡响。
苏名推开车门下车,动作很快。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把里面仅剩的一桶洗洁精和最后一颗保龄球拎了出来。
老枪从后座钻出来,腰都直不起来,扶着车门喘了半天。
“苏小子。”老枪的声音沙哑,他看了苏名一眼,欲言又止。
苏名没说话,手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U盘。
兰琴把孩子推到身后那一幕还在他脑子里打转,堵得慌。但他没时间让这根刺发作,因为头顶传来了引擎轰鸣声——追兵到了B1层。
“这车不能要了。”苏名把洗洁精塞进背包,“车牌号暴露了,继续开等于自投罗网。”
“那我们怎么走?”杰克问。
苏名指了指角落里一扇标着员工通道的铁门。
三人弃车,钻进了狭窄的水泥楼梯间。苏名在前面带路,脚步很快但没有声响。他们沿着楼梯向下走了两层,推开一扇防火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中央车站的地铁换乘层。
凌晨一点多的地铁站,零星几个醉鬼靠在长椅上打盹,一个流浪汉推着超市购物车慢悠悠地走。
苏名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金属凉丝丝的,他脑子更清楚了。他飞速扫了一眼自身,冲锋衣和深色长裤在这种光线下能有效模糊血迹,只要不被强光直接照射,暂时足够应付。
老枪摘掉鸭舌帽翻了个面戴上,墨镜早不知道丢哪了。杰克最显眼,一米九的黑人壮汉,满身是土,额头还有道血口子。
“杰克,把外套脱了翻过来穿。”苏名说。
杰克照做,黑色夹克翻面是灰色内里,勉强像个下夜班的搬运工。
三人混进站台,等了不到两分钟,一列空荡荡的地铁进站。
车门打开,他们上车。
车厢里只有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人在打瞌睡,和一对搂在一起的情侣。没人看他们一眼。
列车启动,驶入隧道。
苏名靠在车门旁边的扶手上,闭了一下眼。
兰琴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带它回家。”
他睁开眼,脸色沉了沉。
“苏小子,”老枪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你打算怎么出城?”
苏名没回答。
因为他手机震了。
是他自己那部,用化名李华注册的普通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突发:纽约港务局宣布凌晨紧急安检,所有离港船只暂停放行。肯尼迪、纽瓦克、拉瓜迪亚三大机场加强出境安检。原因未公布。】
老枪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封了。”老枪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海陆空全封了。这是头狼的手笔,他在中情局有关系。”
杰克也凑过来扫了一眼,看完直接瘫回座位,两只手薅着自己的光头来回搓。
“哥……”杰克的声音里带着生无可恋的颤音,“要不咱们干脆在纽约定居得了?我前几天刷到布朗克斯区房价跌了不少,咱们仨凑凑钱,整个小公寓天天啃汉堡也比被抓强啊……”
“闭嘴。”苏名和老枪同时开口。
列车在下一站停靠,车门打开。
站台上,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巡逻,腰间的对讲机滋响着。
苏名纹丝不动,甚至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广告牌,姿态松弛,看着和普通回宿舍的留学生没两样。
警察扫了一眼车厢,目光在杰克身上停了两秒——主要是这人实在太大只了——然后移开,继续往前走。
车门关闭,列车再次启动。
老枪绷紧的肩膀垮下来,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他们还没拿到我们的面部特征。”苏名说,“磁暴弹把别墅的监控存储一起烧了,头狼手里没有我的照片。他只能下一个模糊的搜捕令——亚裔男性,二十岁左右,同行一名老年亚裔和一名非裔壮汉。”
“这描述在纽约能匹配几万人。”老枪松了松肩膀。
“但不能大意。”苏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头狼是老兵,他会缩小范围。地铁有监控,我们不能在车上待太久。”
“下一站下。”苏名起身。
三人在第三十四街站下车,从D出口走上地面。
凌晨的曼哈顿中城,街道上车流稀少。远处的天际线被楼宇的灯光勾勒成一幅冷色调的画。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螺旋桨。
黑色涂装的直升机从东河方向飞来,机腹下挂着搜索灯,白色光柱在街道上缓缓扫过。
“进巷子。”苏名一把拽住杰克的胳膊,三人闪进了路边两栋楼之间的窄巷。
探照灯的光柱从巷口掠过,照亮了对面的墙壁。
三人贴着墙,一动不动。
直升机轰鸣着飞远了,但很快又折返回来,开始做网格式搜索。
“三架鸟,加上地面封锁……”老枪靠在墙上,从怀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火,“苏小子,老实说,你有没有出城的办法?”
苏名沉默了几秒。
“暂时没有。”
老枪叼着烟的嘴抖了一下。杰克直接滑坐在地上。
“但我有不出城也能活的办法。”苏名补充。
“什么办法?”
“藏起来,等风头过去。”
老枪瞪着他:“藏哪?头狼会发动整个纽约的地下关系网来找我们。我在唐人街的联络站肯定也暴露了,不能回去。”
苏名看着老枪:“你在纽约潜伏多少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就一个联络站?”
老枪沉默了,烟在嘴里转了两圈,他把目光移开。
“有一个地方。”老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是最后的底牌,用了就等于烧掉我十一年的退路。”
苏名从胸口掏出那个沾着血的U盘,举在老枪面前。
“这东西值多少条退路?”
老枪盯着那个拇指大的金属片,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折断,扔在地上。
“跟我走。”
老枪领着两人在蛛网般的巷道中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栋半废弃砖楼的后门。进入楼梯间,他看都未看,径直走向消防栓箱,手指在夹层内一勾,便取出一个被油布紧紧包裹的老式翻盖手机。
手机开,只有一个号码。
老枪按下拨号键,等了三声。
电话接通,那头没有说话。
老枪用一种苏名从没听过的方言,快速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挂断。
“三十分钟后,西二十七街,洗衣店后巷第三个消防梯。”老枪把手机摔在地上,一脚踩碎,“有人会来接我们。”
苏名点了点头。
杰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犹豫着开口:“枪爷……那个接我们的人,不会也要对暗号吧?我今天被迫当了够多次别人爷了。”
老枪瞥了他一眼,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了那,别说叫爷,就是让你当场装小狗卖萌,你也得装得像模像样。想活命,就给我闭上你的嘴。”
杰克闭上了嘴。
头顶,直升机的轰鸣声再次逼近。探照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在墙壁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三个人缩在楼梯间的阴影里,等光柱移走,才重新动起来。
苏名走在最前面,帆布包里那桶洗洁精晃荡出沉闷的水声,胸口的U盘贴着皮肤,凉得很。
兰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
带它回家。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