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苏名脚步不急不缓。
楼下那群雇佣兵摔成什么样他没再看,也没兴趣看,摔得够惨的声音已经说明了一切。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门缝下透着微弱的光。
应急灯,磁暴弹瘫痪了主电路,但应急照明用的是独立蓄电池组,不受影响。
苏名停在门前两米处,侧耳听了三秒。
门里有呼吸声,两个人。一个急促,一个在刻意控制。
急促的那个是女人。
控制呼吸的那个,是钱卫国。
苏名回头看了一眼老枪和杰克,做了个手势——退后,别挡路。
老枪二话不说拉着杰克退到走廊拐角。
门里。
应急灯惨白的光照着一间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钱卫国站在靠墙的位置,右手攥着一把格洛克手枪,枪口对着门。
他五十二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怎么看都是一个体面的中年知识分子,和叛国者三个字搭不上边。
但他握枪的手很稳。
二十年的地下工作,他什么场面没经历过。
可刚才楼下传上来的声音,让他心里第一次没了底。
先是一片混乱呼喝,然后是持续密集的倒地声。再然后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夹杂着惨叫。
最后是安静。
不该有的安静。
六个三角洲退役的雇佣兵,装备到了牙齿。这种配置放在中东战场都够守一个据点,结果连五分钟都没撑过。
而且从头到尾,他没听到一声枪响。
钱卫国瞳孔一缩。
“老公……”身后的妻子缩在床角,怀里搂着他们的儿子,声音发颤,“那些保护我们的人,是不是都被杀了?”
“闭嘴。”钱卫国压低声音,枪口纹丝不动。
他在快速盘算。
窗户已经被防弹改装过,打不开。唯一的出口就是面前这扇门。对方没开枪,说明大概率不是美方的清理行动——美方不会这么粗糙。
那就是国内来的人。
龙牙?不可能,龙牙不会在美国本土行动。
国安?国安也没这个胆子。
到底是谁?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钱卫国屏住呼吸,拇指推开保险。
脚步声停了。
三秒。
五秒。
十秒。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
对方既没有踹门,也没有喊话或扔烟雾弹,安静得可怕。
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钱卫国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
这种沉默比炸药还吓人。
他干了二十年间谍,太清楚一个道理——真正的高手动手之前不会制造声势,他只会让你自己把自己吓死。
“你是谁?”钱卫国开口,声音沉稳,“中情局还是国安部?”
门外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语调随意,带着一股子让人牙痒痒的淡漠。
“钱工,开门吧。在里面待着也没用,你那把格洛克打不穿这扇防弹门,我这边也踹不开。咱俩隔着门干耗,挺浪费时间的。”
钱卫国心里一沉。
年轻,这个声音太年轻了。
听起来顶多二十出头。
国内派了个孩子来?
钱卫国没有被年龄迷惑,能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收拾掉楼下六个佣兵的,不管多少岁,都不是善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钱卫国换了一口流利的美式发音,“这是私人住宅,你涉嫌非法闯入,我已经报警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说:“钱工,你不用跟我演。你的暗号是“画眉”,你从龙海航发研究院带走的是星图计划涡扇叶片全套设计参数,总共四千三百二十七组数据。你八号从京城出发,伪造的身份是一个叫“陈建民”的退休中学教师。你登机前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免税店买了一条中华烟,但你不抽中华,你只抽古巴手卷雪茄,陈年三年以上的那种。那条烟是买给你在美方的接头人的。”
卧室里死一般安静。
钱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妻子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抱着儿子的手指关节发青。
钱卫国稳了稳心神,重新端稳枪口。
“你说完了?”钱卫国的声音依然平稳,“就算你说得都对,那又怎样?这里是美国领土,你没有执法权。五分钟之内,增援就会到。”
“五分钟?”门外的声音顿了顿,“钱工,你的通讯系统已经全部瘫痪了。你拿什么叫增援?发电报?”
钱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黑屏。
对讲机。
黑屏。
甚至连手腕上那块内嵌定位芯片的手表,都成了一块冰冷的废铁。
磁暴。
钱卫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这不是普通的断电,这是军用级别的电磁压制。
对方到底带了什么东西过来?
“最后说一次。”门外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开门。”
钱卫国没动。
他不会开门,只要拖到美方的定时巡逻车经过,发现这边断电断通讯,一定会派人来。
他只需要撑住。
五秒后。
“咔。”
一声轻响,门锁弹开了。
钱卫国浑身汗毛炸起,他紧盯着那扇门——那是一道强化过的安全门,只能从里面反锁。
但那个“咔”的声音,分明是锁舌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了回去。
门缓缓向内推开。
应急灯的白光打在一个身影上。
来人身形瘦削,很年轻,背着双肩包,穿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看着像个迷路的背包客。
钱卫国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枪口直指来人的胸口。
“别动。”钱卫国沉声说,“再往前一步,我开枪。”
苏名站在门口,目光在钱卫国和他手里的枪上轻飘飘地滑过,随即嫌弃地皱眉,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沾上的滑腻液体,那神情好像这才是房间里最碍眼的东西,漫不经心地在门框上蹭了蹭。
这个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到钱卫国握枪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苏名抬起头,看着钱卫国的眼睛。
“弹匣没压满,按重量算,只剩四发。”苏名说着,悠然向前踏了半步。
钱卫国枪口本能一紧,苏名却视若无睹,继续道:“你的食指在扳机上放太久,肌肉已经僵了。这一枪,你必然打偏。而这个距离,足够我捏碎你的喉咙。”
钱卫国心头一跳。
他确实只压了四发子弹。
这不是猜的,这个人对枪械的熟悉程度远超想象。
“你到底——”
钱卫国话没说完,苏名动了。
不是冲,不是扑,而是一个侧身。
“砰!”
钱卫国开枪了。
子弹擦着苏名的衣角飞过,嵌入走廊的墙壁。
钱卫国第一枪落空,立刻调整枪口,准备补射。
但他的手腕被抓住了。
苏名的手掌扣在他的腕关节上,五指收紧。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格洛克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三米外的地毯上。
钱卫国吃痛,本能地用左手反击,一拳砸向苏名的太阳穴。
苏名偏头避开,顺手将钱卫国的整条右臂向后一拧。
钱卫国整个人被按在墙上,右脸贴着冰冷的墙面,右臂被锁在身后,动弹不得。
“啊——!”妻子尖叫着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泰迪熊从孩子手中滑落。
苏名没看她,低头凑近钱卫国的耳边。
“钱工,枪法不错,就是慢了点。”
钱卫国被按在墙上,眼镜歪了,羊绒衫的领口被扯开,体面荡然无存。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你是谁?”钱卫国偏过头,用那只没被压住的眼睛瞪着苏名,“龙牙?影子?哪个部门的?”
“都不是。”苏名松开他一点力道,让他能喘口气,“我是大学生。”
钱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间谍被逼到墙角后,用来伪装镇定的笑。
“大学生?呵,国内现在连学生都往外派了?真是后继有人。”
“谢谢夸奖。”苏名把他从墙上拽下来,按在椅子上,“接下来我问,你答。”
钱卫国坐在椅子上,扶正歪掉的眼镜,定了定神。他的手腕已经开始发紫,但表情迅速恢复了镇定。
“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钱卫国看着苏名,声音平静,“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样的反审讯训练。你有的手段,我都训练过。”
苏名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钱工,我没打算审你。”苏名盯着他,“我就问你一件事。”
“U盘在哪?”
钱卫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U盘?”
“星图计划全部数据的原始存储介质。你在登机前做过一次行李转移,随身行李里没有,托运行李里也没有。”
苏名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让他心头一震。
“四千三百二十七组数据,文件总量不超过两个G,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U盘就够装。你藏了,而且藏在一个你的美方接头人也不知道的地方。”
钱卫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立刻恢复正常。
但苏名捕捉到了。
“你留了后手。”苏名靠在椅背上,“你没有完全信任美方。你把数据藏起来,是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在交货之后变成弃子。这是你的保命筹码。”
钱卫国沉默了。
十秒。二十秒。
他重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年轻人,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应该知道,逼一个没有退路的人交出最后的筹码,是不可能的。”
苏名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泰迪熊。
钱卫国的妻子猛地往后缩了一下。
苏名没理她,把泰迪熊放在床头,转身走回钱卫国面前。
“钱工,我给你算一笔账。”苏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叛逃出来,带着妻子和儿子,以为这是新生活的开始。但你看看他,再看看你妻子。”
钱卫国的呼吸停了一拍,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妻儿。
“你把U盘藏起来不给美方,不是因为你多有远见。是因为你心里清楚,一旦你把所有筹码交出去,你们全家就从‘有价值的合作者’变成了‘随时可以被灭口的负担’。美国人不会给你儿子正常的人生,只会把他当成控制你的工具。这个U盘,是你唯一能跟他们讨价还价,让你儿子活下去的本钱。”
钱卫国的嘴唇白了。
苏名站起来,看着他。
“给你半分钟,想不起来,我就要动手打断你的手脚打包带走了。”
钱卫国抬起头,死死盯着苏名的脸。
他做了二十年间谍,枪口、酷刑、政治清洗,什么都经历过。
但面前这个年轻人带来的压力,却胜过一切。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也没有憎恨,平静得让人心悸。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会死。
钱卫国闭上眼睛。
“……你不是龙牙,也不是影子,”钱卫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没有你这种怪物……你到底是谁?”
苏名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还剩十五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