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名走出地铁口,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拉紧外套,抬头看向前方汉字招牌林立、灯火通明的街道——唐人街到了。
按照老将军的指示,他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个“最不像接头人”的接头人。
暗号简单得近乎侮辱智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苏名顺着街边走,目光扫过一个个店铺。他的步伐和周围那些背着相机、满脸好奇的游客没什么两样,只是眼神比他们平静得多。
走到街中段,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人群聚集。
苏名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简陋的算命摊子前,正上演着一出街头冲突。
摊主是个干瘦的华人老头,戴着副硕大的黑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唐装,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身前摆着一块写着“铁口直断,一卦千金”的破布。
和他对峙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体格壮硕如熊的社区巡警。这名巡警显然对这套封建迷信的把戏忍耐到了极限,正试图将老头的算命摊连人带布一起“请”走。
“嘿!老家伙!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这里不准摆摊!”巡警的声音洪亮,带着不耐烦。
戴墨镜的老头巍然不动,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掐算了几下。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伤肝。”老头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江湖骗子特有的神秘感。
“我数到三,你再不走,我就把你的东西全扔进垃圾车!”巡警开始动手去拎那个装满了签筒和龟壳的木箱子。
老头幽幽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用幡杆子指了指巡警的眉心:“年轻人,我从不轻易开口。但你印堂黑中透红,乌云盖顶,今天这血光之灾,你是躲不掉了。”
周围看热闹的游客发出一阵哄笑。
巡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想把他从马扎上拽起来。
就在这时,情况突变。
老头被他一拽,身体顺势往前一扑,状似脚下被绊,整个人朝着巡警怀里倒去。他手里那根包浆锃亮、用来撑场面的算命幡杆子,也随着他摔倒的动作,往地上一杵。
那根幡杆的末端,竟不偏不倚地顶在了巡警的大腿外侧。
壮硕的巡警只觉得腿一麻,下盘顿时不稳,不由自主地往前一个趔趄。
“砰!”
一声闷响。
巡警那高挺的鼻梁,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老头算命摊上那只最硬的黄铜香炉。
随即,两股鼻血顺着巡警的鼻孔淌了下来。
巡警捂着鼻子,疼得眼泪都飙了出来,满脸错愕。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老头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唐装上的灰,一脸悲天悯人地摇了摇头。
他顺手捡起巡警掉落的帽子,掸了掸灰重新扣在对方头上,嘴里啧啧有声:“都说了你有血光之之灾,你看,这不就应验了么?年轻人,以后除了信科学,也得信点玄学。”
苏名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刚才老头摔倒的动作看似狼狈,但身体倾斜的角度、幡杆点地的位置和力道,都精准无比。那一下,刚好是利用杠杆原理,撬动了巡警的重心,让他自己撞了上去。
碰瓷碰得这么有技术含量,还真不多见。
巡警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已经开始掏对讲机呼叫支援了。
老头察觉到了危险,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摊子。他把破布、签筒、龟壳一股脑地塞进一个大布袋里,动作快得不像个“瞎子”。
就在他背起布袋,准备混入人群开溜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苏名所在的方向。
苏名面无表情,嘴唇微动,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了一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副大墨镜转向苏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老头快步走到苏名身边,压低声音飞快说道:“暗号对上了,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条子快到了,不想惹麻烦就赶紧混进人群,从街口撤!”
说完,他就要往旁边的小巷里钻。
“等等。”苏名喊住他。
“干嘛?想拜师啊?学费很贵的!”老头头也不回。
苏名从兜里摸出那块在机场得到的巧克力,剥开锡纸,递了过去。
苏名把巧克力塞进他手里:“不,你的香炉歪了。”
老头拿着巧克力的手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墨镜后的视线直刺苏名。
巡警的对讲机里已经传来了嘈杂的电流声,远处隐约有警笛响起。
老头二话不说,一把拽住苏名的胳膊,转身就钻进了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巷道。
“跟紧了!被抓到要按小时收费的!”
老头的声音在前面飘来。
他的动作哪有半点风烛残年的样子,简直比兔子还快。他领着苏名在迷宫般的后巷里左穿右插,好几次都从堆满垃圾的消防通道极限穿过,甚至还翻过了一堵挂着“私人领地,禁止闯入”牌子的矮墙。
最后,他停在一家中餐厅油腻的后门前。
后门边上,一个散发着馊味的巨大垃圾桶旁,立着一扇毫不起眼的铁皮门,门上锈迹斑斑,还被人用油漆喷了几个骂人的词。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挑了半天,才找到一把毫不起眼的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铁门应声而开,一股夹杂着霉味和尘土的冷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陡峭水泥台阶,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老头率先走了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苏名。
“欢迎来到纽约。”老头取下墨镜,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有神的眼睛,他指了指脚下深不见底的台阶,咧嘴一笑:“我方敌后指挥部,唐人街联络站。我就是你要找的,老枪。”
苏名看了一眼这个连灯都没有的地下入口,又看了一眼老枪脸上那自豪的表情。
他觉得,老将军说这次任务“极度危险”,可能有一半的危险来自于这群不靠谱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