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凌晨的曼谷街道上一路狂奔,窗外的路灯不断掠过,橙色的光在车内几张脸上明暗交替。
司机双手攥紧方向盘,车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赵刚靠在后排车门上,右手垫着左肩,眼皮沉重。大飞缩在他和李长风之间,终于消停了一会儿。
苏名坐在副驾驶,半闭着眼。
老赵挤在后排最右边,正用手机给李长风发消息。
李长风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
【老赵:我觉得太顺利了。】
李长风没回,把手机翻了过去。
老赵又发了一条。
【老赵:每次觉得太顺利的时候,就是要出事的时候。】
李长风还是没回。
老赵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老赵:你能不能回我一个字,让我心里好受点。】
李长风终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李长风:滚。】
老赵把手机收进兜里,闭上眼睛,感觉好受了一点。
出租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路变得开阔起来,已经能看到远处素万那普机场高架桥隐约的轮廓。
大飞从座位上直起身子,伸长脖子往前看,脸上终于有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嘿,我看到机场了!赵哥,我看到机场了!”
“闭嘴。”赵刚闷声说。
“你看那个灯塔——”
“我说闭嘴。”赵刚的声音突然压低了。
大飞愣了一下,顺着赵刚的视线看向前方。
路面上横着三辆重型卡车。
车头对车头,车尾对车尾,把双向四车道堵得严严实实。卡车的高箱板拉开着,上面站满了人。
地面上更多。
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卡车两侧漫出来,钢管、木棍、链条的反光在路灯下闪得人眼疼。车灯照过去,最前排的人脖子上清一色挂着金链子,穿着各式花衬衫。
目测不下一百人。
司机本能地把脚从油门移到了刹车上。
车速开始降低。
大飞的喜悦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三秒,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这……这是高速收费站吗?”
赵刚用右手拧开车窗,探出半个头看了两秒,又缩回来。
“前面有辆黑色的奔驰大G,”赵刚的声音很沉,“和仓库里那辆一样。”
李长风靠在后排座椅上,吐出一口气。
“看来咱们那位黑龙朋友,胳膊恢复的速度比我预期的快。”
老赵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李长风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
“写遗书。”老赵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你至于吗?”
“职业习惯。”老赵打字的速度很快,“我跟苏名出了多次任务,每次都写。前面都没用上,但不代表这次用不上。”
李长风:“你怎么不提前写好随身带着?”
“带了,但每次都得更新,苏名总能提供新的死法。”
前排副驾驶上,苏名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回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路障,开口道:“师傅,停车。”
司机如蒙大赦,一脚刹车踩死,出租车在距离卡车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内安静了几秒。
大飞突然有了主意,一把脱下外套。
赵刚皱眉:“你找什么?”
大飞没说话,飞快地把外套在自己脑袋上紧紧地缠了好几圈,直到把整个头包得像个木乃伊,只留下一条细缝给眼睛。
赵刚看着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这是干嘛。”
“防身。”大飞的声音从外套里闷闷地传出来,他一脸严肃地透过缝隙调整角度,“钢管打脑袋会死,但隔着件衣服,兴许能少流点血。”
“那是你的外套。”
“赵哥,在生死存亡面前,不要纠结衣服的本来用途。”
赵刚闭了闭眼,决定不再搭理他。
老赵的遗书已经写完了。他把手机递给李长风:“帮我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李长风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上面写着:
“我走了,工资卡密码六个零。冰箱里有半袋饺子,别浪费。鱼缸里的鱼三天喂一次,喂多了会撑死。另外,跟苏名出任务的补贴,麻烦组织上按烈士标准发。”
李长风把手机还给他:“最后一条不可能批。”
“我知道,但我每次都写,万一呢。”
苏名解开安全带。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条腿迈了出去。
赵刚在后排喊了一声:“苏先生——”
苏名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刚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左胳膊废了,帮不上忙。”
“不用帮。”
苏名下了车。
凌晨的热风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裹着柏油路面的余温和远处发动机的低吼声。
他站在空旷的马路中央,面前两百米外,一百多号人的阵仗在路灯下拉开。钢管敲击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地传过来,像一群没排练过的鼓手。
卡车中间那辆黑色大G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车上下来,左胳膊吊着绷带,右手举着大喇叭。
花衬衫,金链子,胸口的黑龙纹身。
熟人。
大飞从裹着头的外套缝隙里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声音闷闷地传来:“赵哥,那不是刚才那个被按在地上转账的?”
赵刚没回答。
李长风打开车门,站在车门后面,看着苏名走向那乌压压的人群。
老赵从另一侧下车,站在李长风旁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
老赵开口:“你说,这次的报告——”
“别想了。”李长风打断他,“以后都交给刘建军。”
前方,苏名把双手插进裤兜,不紧不慢地走在四车道的正中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身后出租车的轮胎底下。
黑龙举起大喇叭,憋足了气,准备吼出他酝酿了二十分钟的狠话。
苏名还在走。
一百人的方阵在他面前。
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