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顾家堂屋的饭桌收拾干净。
顾晴抱着一摞笔记本，堵在西厢房门口。
顾昭昭手里还拿着白帝二代首飞数据报告。
顾晴看了看报告，又看了看她。
“昭昭。”
“嗯。”
“刚才饭桌上可说好了啊，今晚就看十五页。”
“外公给计着数呢。”
“那十五页看完之后呢？”
“睡觉。”
顾晴顺势把一摞笔记本往她怀里一塞。
“得嘞，那睡觉前……顺手帮我看三页呗？”
顾昭昭低头，看清最上面那本牛皮封皮上写着“半导体薄膜制备实验记录”。
她停了两秒。
顾晴立刻抓住机会，像逮住了什么把柄：“嘿，你看，你明明就感兴趣了。”
“我只是觉得你这实验记录的格式，太不规范。”顾昭昭语气平静。
顾晴一噎，觉得在这个妹妹面前，自己就从来没赢过。
西厢房里，台灯亮着。
顾晴把课堂笔记、实验报告和梁院长给的资料，一股脑全摊在桌面上。
“这是固体物理，这是真空镀膜，还有我这个月刚做的多晶硅薄膜课题。”
她单拎出一个牛皮纸袋。
“喏，这是梁院长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带给你的资料，口都封死了，我可没敢动。”
顾昭昭把纸袋移到书桌左上角。
“放着，明天看。”
顾晴立刻把翻开的实验报告推到她眼皮子底下。
“成，那先看我这个！”
顾昭昭指尖划过纸页。
第一页实验目的，第二页仪器参数，第三页真空度记录。
她一目十行，翻阅的速度极快。
顾晴趴在旁边大吐苦水。
“我这学期可是拼了老命了。梁院长特批让我独立操作真空镀膜机，全组本科生里就我独一份的待遇。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一瞅我这组数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顾昭昭指节一顿，停在某一页。
顾晴探头，指着那行数据。
“对对对，就是这里。他说我这真空度控制得……跟在食堂煮开水一样。”
顾昭昭扫了一眼数据走向，点点头。
“评价得很客观。”
顾晴向后仰倒在椅背上，翻了个白眼。
“哎我说，你们这帮搞科研的，夸人的词儿抠抠搜搜，损起人来怎么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
顾昭昭没接茬，拿起铅笔，在靶材溅射角度旁画了一条辅助线。
接着，她唰唰补了两笔。
第三笔落下，她把本子推了回去。
“不是机子的问题。”
顾晴停下转笔的动作。
“啊？不是？”
“是你几何分析从根儿上就建错模了。”
顾昭昭铅笔尖点了点图上的角度标注。
“靶材中心线、基片旋转轴、实际沉积面，这三个点压根没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算。你把投影角直接当入射角套进去了。”
顾晴盯着那三笔简单的修改线条，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一把抽回自己的铅笔，顺着顾昭昭画的辅助线重新列算式。
两分钟后，顾晴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了个圈。
“哎呀！还真是！”
顾昭昭不动声色地把白帝报告从桌角抽回来。
“别激动，基本错误。”
顾晴根本顾不上这些，眼睛直放光。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每次边缘的厚度对不上，中间还偏得没边儿了！老梁让我回来重算，我憋了三天都没找着北。我就知道，找你这尊大神准管用！”
顾昭昭视线下移。
“你胳膊压到我报告了。”
顾晴立刻像触电一样撒手退开。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国家机密碰不得。”她扫了一眼封皮，“首飞复盘？好家伙，听着更吓人了。”
她把实验报告紧紧抱在怀里，兴冲冲地就要翻下一页。
“行，那你顺带再帮我瞅瞅后面这儿——”
“不看。”
“干嘛呀？”
“前一个错你还没吃透。”顾昭昭把用过的草稿纸推过去，指尖敲了敲桌面，“趁热打铁，先把这组数据重新算一遍。”
顾晴傻眼了：“现在？”
“对，就现在。”
顾晴低头看看草稿纸，又抬头看看她。
“我的天，顾老师您这也太严了点吧。”
“免费辅导，知足吧。”
顾晴认命地低头捏起笔。
“行行行，我算。”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岚端着一盘冻柿子走进来，看见两姐妹头挨头坐在书桌前，顺手把盘子放在边上。
“晴晴，你妹妹好不容易放假回来喘口气，你倒好，又抓着人家给你辅导作业？”
顾晴盯着草稿纸，头也不抬地喊冤。
“妈，我冤枉啊，明明是她自己主动要看的！”
顾昭昭在一旁淡淡纠正。
“是被你诱导的。”
顾晴猛地抬头。
“哎呀昭昭，大过年的，留点面子别拆穿嘛。”
苏岚端着空托盘笑个不停。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昭昭。
“诺，兰州寄来的。”
顾昭昭接过，信封上是张秀英的字迹。
她拆开信。张秀英在信里说，韩小雪这学期成绩进步不小。数学从不及格考到了七十二分，语文作文还被老师贴到了教室墙上当范文。
信纸中间夹着一张画。
画上一个扎小辫的女孩站在台上，手里握着话筒。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昭昭姐姐，新年快乐。
顾昭昭静静地端详着那张画。
顾晴也凑出个脑袋。
“哎？这画的谁啊？”
“韩小雪，之前资助的那个小姑娘。”
苏岚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小雪过年穿的新衣服，还有下学期的文具，你舅舅早就去百货大楼买好寄走了。你的心思就在大事儿上，家里这些小事儿有我们兜着呢，甭操心。”
顾昭昭把信仔细折好。
“谢谢舅妈。”
苏岚摆摆手。
“客气什么，你忙你的。”
顾晴看着那张儿童画，啧啧感叹。
“数学能考到七十二分，这小姑娘进步神速啊。”
顾昭昭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点点头。
苏岚把冻柿子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行了，先吃点水果歇会儿。”
顾晴拿了一个，直接递给顾昭昭。
顾昭昭拿勺子戳开一点果肉，抿了一小口，认真评价：
“嗯，糖分偏高。”
顾晴一把按下她的手腕。
“我的祖宗，好吃就完事儿了，大过年的咱能别把它当实验样本分析了吗？”
话音刚落，门外，顾卫民中气十足的声音准时响起。
“十五页。”
顾昭昭立刻放下勺子，拿起白帝首飞报告。
顾晴也跟着正了正神色，把自己的实验记录本往怀里收了收。
“得，外公这监工来了，您的国家机密时间到了。”
顾卫民拿着老花镜，背着手站在门口。
“报告给我。”
顾昭昭把白帝二代首飞数据复盘递过去。
顾卫民戴上眼镜，翻开第一页，像念口令似的：
“一页。”
顾昭昭坐直身子。
“外公……其实您不用翻一页喊一嗓子。”
“我不喊，一溜号你这丫头又多翻几页过去。防止你多看。”顾卫民理直气壮。
顾晴趴在桌边憋着笑。
顾昭昭凉凉地扫了她一眼。
“你还有一组数据没重算完。”
顾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立刻低头死盯草稿纸。
顾卫民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跟个门神似的，亲自守着翻页。
顾昭昭目光在报告上快速移动，手里的红铅笔只动了三次。
第六页，航电总线。
第九页，座舱信息。
第十四页，液冷修正。
眼看要翻到第十五页，顾卫民大巴掌“啪”地一下按住报告。
“停。”
顾昭昭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打着商量：
“还差一行，写完这一行。”
补完最后几个字的旁批，顾卫民果断把报告合拢，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时间到，明天再看。”
顾昭昭无奈，只能把张秀英的信和韩小雪的画仔细收进抽屉。
书桌左上角，放着梁院长未拆封的资料。
右边是白帝首飞复盘和载人航天方案。
她把几支用过的铅笔削好，按长短顺序整整齐齐地排在笔筒边。
顾晴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有条不紊的动作，忍不住感叹：
“昭昭，我发现你一回来，连带着咱们家这气氛都跟着卷起来了。”
“写作业也算是一种工程训练，习惯就好。”顾昭昭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
顾晴仔细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认命地点点头，继续埋头死磕她的实验数据。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时不时响起，映衬着屋里暖黄色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