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凌晨。
三号会议室的六块黑板还没有擦。
顾昭昭让人又搬来一块。
温彻抱着黑板进门。
他把黑板靠墙放稳。
他看了一眼前面六块密密麻麻的板面。
再看这块空出来的第七块。
“顾总工，您这架势，是打算把会议室直接改建成航天基地？”
顾昭昭没抬头：“这才哪到哪，只是个草案。”
温彻往后退了一步：“那要是正式方案，得用多大地盘？”
“那得看龙老能批多少纸了。”
温彻闭嘴了。
苏晓凛把一摞参数表放到桌上。
“昭昭，这是材料组昨晚连夜送来的补充数据。”
“全按你的要求，只留了实测值，那些推测值全剔出去了。”
“好。”
顾昭昭拿起粉笔，在第七块黑板最上方写下一行字。
舱内环境控制与生命保障系统。
温彻盯着这行字，没吭声。
火箭、飞船、返回舱的架子立住了。
现在要定的，是七十二小时的生存指标。
顾昭昭翻开手写参数表：“近地轨道，三名航天员，任务时长七十二小时。”
苏晓凛立刻记录。
“系统边界呢？”
“主要包括氧气供应、去二氧化碳、温湿度控制，还有废物处理。”
“备份怎么算？”
“关键环节全部双路上保险。氧气储备，按九十六小时来算。”
温彻插话：“哎？不是说任务就七十二小时吗？”
顾昭昭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数字。
“上天的东西，哪能照着‘刚刚好’去算。”
“刚好够用，在天上就等于是送命。”
温彻老实点头：“懂了，能多活一天，就绝不只留半天。”
顾昭昭停下粉笔：“任何一个系统坏掉，都不能让航天员替系统承担后果。”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沙沙的记录声。
氧气管路必须防火，阀门设置全手动切换。
舱压与氧浓度要求恒定。
二氧化碳浓度越限会导致判断失误，废气处理被提上最高优先级。
温湿度分级管控。
废弃物收纳独立成列。
顾昭昭将四个模块分成四列。
每列分作主系统、备份系统、失效处置三层。
苏晓凛看着那张板面：“昭昭，这些东西，国外能找到参考资料吗？”
“没有现成能用的。”
“苏方那边呢？”
“不会给。”
“美方呢？”
“更不可能给。”
温彻啧了一声：“嚯，那合着咱们这纯粹是闭门造车啊？”
“是从最底层的物理规律开始往上造。”顾昭昭粉笔点在黑板上。
……
同一时间。
孙长明坐在招待所房间里，桌上铺满验算稿。
减重百分之四十一。
抗压能力大幅提高。
他把最后一张稿纸压平，重新算了一遍。
又一遍。
结果没变。
孙长明抬头看挂钟。
凌晨四点四十。
他把稿纸卷起，塞进军绿棉袄内兜，起身往外走。
走到三号会议室门口，被苏晓凛拦住。
“孙工，顾总工这会儿正推演呢，千万不能断了思路。”
孙长明停步：“我不进去打岔，我就站这儿问一句。”
苏晓凛摇头：“她现在脑子里同时挂着七组边界条件。”
“您哪怕只进去问一句，她思路一断，再接上得费大劲了。”
孙长明眉头拧起：“啥？她一个人，同时算七组？”
苏晓凛没解释，侧身让开半步。
门没有关严。
顾昭昭正站在黑板前。
左手翻参数表，右手写推导。
桌上排开一沓已经写满的草稿。
粉笔在黑板上移动，毫无停顿。
孙长明隔着门缝看了一阵。
苏晓凛压低声音：“孙工，您赶紧先去吃个早饭吧。下午三点她专门给您留了时间碰头。”
孙长明退开一步：“这丫头昨晚到底合过眼没有？”
苏晓凛没答。
孙长明把棉袄扣子扣紧，转身朝食堂方向走。
到楼梯口时，他摸出那卷验算稿，看了一眼。
他将稿纸对折压实，塞回了口袋最底层。
……
上午十点。
二氧化碳清除模块受阻。
国内现有吸附材料效率不足，体积偏大。
温彻端着红枣汤进来时，正听见顾昭昭在问材料组骨干。
“目前现有的分子筛，单位质量吸附量最多能做到多少？”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
顾昭昭在黑板上算出三行，直接划掉。
“不行，太重了。”
材料组骨干翻看着实验记录：“顾总工，要是咱们咬咬牙，强行把装填量加上去，理论上撑满七十二小时应该没问题。”
“你这装填量一加，舱体自重跟着涨，电力消耗往上走，热负荷也得增加。”
顾昭昭把粉笔放下。
“这是用一个环节的重量，拖着另外三个系统一起陪绑。”
材料组骨干看着本子上的数据，反驳不出半个字。
温彻端着汤站在旁边开口：“哎，我多嘴问一句啊，咱们能不能让这玩意儿吸饱了之后，再想办法把里面的废气挤出来，然后接着循环用？”
材料组骨干转头看他。
温彻立刻补上一句：“咳，我就瞎琢磨，随便问问啊。”
顾昭昭转身，重新拿起粉笔：“没问错，思路对。”
她在黑板上画出两个并列的箱体。
“弄两个箱子，固定床A管吸附，固定床B管再生。”
“A吸满以后马上切到B，这时候再给A加热脱附，把二氧化碳排出去。”
材料组骨干立刻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交替循环着来？”
“对。”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么一加热，耗电量受不了啊。”
“用太阳能。”
顾昭昭在旁边引出一条线。
“飞船在日照段的时候靠太阳热量脱附，到了阴影段优先做保温。”
“自带的电力只用来做系统控制和极少数的补偿。”
材料组骨干盯着黑板上的结构图：“那这个再生的温度要求得达到多少？”
顾昭昭报出一个数字。
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温彻端着碗的手顿在半空，红枣汤在碗里晃起一圈涟漪。
“顾总工，您别告诉我，这精确到小数点的数是您刚脑算出来的？”
“嗯。”
“那这么一直循环，它的再生效率会不会越来越低，最后不管用了？”
“会衰减。”
顾昭昭在板角写下简化公式。
“不过按我黑板上这个曲线算，头七十二小时内的衰减幅度完全能接受。”
“至于九十六小时以后还能剩多少，得看后面实测的数据。”
温彻把红枣汤稳稳放到桌角，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