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鹿聆 > 第151章 梦里梦里
    十一月,温斯洛入了冬。

    湖面还没结冰,但水已经冷得发黑,每天早上窗玻璃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花园里的向日葵收了最后一茬籽,花盘被剪下来挂在工具房里晾干,茎秆枯黄地立在花床边缘,等着开春翻进土里做肥。

    柠檬树上还剩几颗没摘的果子,被几场早霜打过之后皮色发暗,在枝头挂着。

    裴琋怀孕满三个月了。

    别墅里的生活被重新安排过,安排得滴水不漏。

    每天清晨,一位姓陈的中年保姆从镇上过来,在厨房里做早饭。

    上午十点,另一位专门负责打扫的帮佣会过来,把客厅和走廊的地板擦得发亮,把花瓶里的水换了,把壁炉里的灰清了。

    午饭是营养师开的菜单,每周换一次,每餐精确到克。

    晚饭也一样。

    下午有按摩师来给她做腿部护理,隔天有产科护士上门量血压、测体温、问她有没有头晕和恶心。

    周以勋没有让她停止一切。

    她还能收到植物学系的邮件,霍夫曼寄来的期刊,马克和大卫偶尔写来的信。

    他甚至还让人从燕京大学弄来了一整套《中国植物志》的手稿影印本。

    吃穿用度全是最好。

    什么都不缺。

    什么都有人替她想好了。

    什么都不需要她开口。

    除了自由。

    大门没有锁,她随时可以走出去。

    但她知道她能走多远——走到湖边栈道尽头,走到柠檬树下,走到花园围墙的边缘。

    围墙外那条小路通向东边的橡树林,再往外是通往温斯洛镇上的公路。

    她没有车,没有电话,最近的公交站要走四十分钟,而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冷到不能让她在外面待太久。

    她像一株被移进温室的花,养在最好的土里,浇灌得准时,光照得充足,所有的条件都是完美的,只是花盆的边缘越来越高。

    但裴琋没有绝望。

    这是最让周以勋意外的。

    她没有绝食,没有哭泣,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吃每一顿饭,喝每一碗汤,按时上床,按时起床。

    她甚至开始享受那些她以前从不会享受的东西。

    她像个完全没有烦恼的人。

    除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周以勋。

    从得知怀孕那天起,她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冷战,不是赌气,是空气。

    他坐在餐桌对面,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和滑过一把空椅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问她话,她不回答。

    她的世界没有他。

    那些从世界各地淘来的孤本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让人从伦敦拍了一本十八世纪的手绘植物图鉴,羊皮封面,铜版印刷,每一页的花瓣都用金粉勾了边。

    放在她床头。

    第二天中午那本书被挪到了茶几上,翻到一半,旁边放着她咬了两口的苹果。

    他又让人从柏林弄了一本南洋兰科植物专著,扉页上还贴着十九世纪某位植物学家的藏书票。

    她翻完了,放在沙发上,他晚上回来的时候那本书被压在了毛毯下面,封面微微卷了一个角。

    她还是没看他一眼。

    ---

    十一月十七日,产检。

    周以勋提前一天把波士顿的产科医生请到了别墅。

    设备从纽约运来,检查室设在别墅一楼东侧原本用作客房的房间里。

    检查过程很顺利——胎心有力,位置正常,所有的指标都在安全范围之内。

    产科医生说妈妈身体底子好,胎儿发育很健康,只是接下来需要多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裴琋从检查床上坐起来,接过护士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她穿着宽松的家居裙,腹部微微隆起,在薄棉布下隐约可见一小片圆润的弧度。

    她拢了拢头发,站起来,推开检查室的门,穿过走廊,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阳光很好——是那种十一月少见的冬日暖阳,没什么热度,但很亮,照在湖面上把水染成了浅灰色。

    她在躺椅上躺下来,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中国植物志》影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陈嫂很快端了一碟甜品上来。

    周以勋从检查室里出来。

    他站在落地窗里面,隔着玻璃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拢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

    她低着头看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夹着书页边缘。

    那个姿势他很熟悉——从前每个周五晚上在公寓里,她窝在沙发上看植物学期刊,就是这个姿势。

    那时候她会把脚搁在他腿上,偶尔动一下脚趾,蹭在他裤子上。

    他从衣帽架上拿了一件羊绒毛毯,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把毯子轻轻披在她肩上。

    毯子是新的,米白色的,边缘镶着极细的银色丝线。

    他记得她上次说她以前那件旧毛毯太薄了,十一月晚上盖着有点冷。

    她没有什么反应。目光在书页上,没有移开。

    他从她面前蹲下来,视线从下方往上看她的脸——她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在阳光下投了一排细密的阴影。

    她的嘴唇还是那个弧度,不笑的时候微微抿着,像是总有很重要的事在想。

    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那是他的孩子,在那里,在她薄棉布家居裙下面的那一小片弧度里。

    裴琋翻过一页书。

    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一捻,翻过去,继续看。

    但她翻书的同时微微侧了侧身,把肚子从他伸手的方向转开了。

    她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搁在了肚子上。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

    他没有站起来。还是蹲在她面前,蹲在十一月没有热度的阳光里,蹲在她身边。

    “躺一会儿,我们就进去,好吗。”他的声音很低。

    她没有回答。

    她翻了一页书。

    他在她旁边又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落地窗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怕她叫他他听不见。

    即使他知道她不会叫他。

    ---

    夜里。

    卧室的暖气片调到刚好,加湿器在角落嘶嘶地喷着白雾。

    裴琋侧躺在床上,护理师刚走,按完摩之后她的小腿没有那么胀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

    门被推开了一道缝。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

    然后床垫微微陷了一下,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允许进这个房间了。

    上一次是九月。

    后来她发现了一切,就再也没让他在卧室里待过。

    有一次他试图在她睡熟之后进来看看她,她第二天一整天不吃饭。

    他怕了。

    裴琋睁开眼。

    她平躺过来,看着他,面无表情,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准备往外走。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天知道他有久没有碰到她了。

    “就这一次。”他说。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站在床边,被他握着手腕,没有坐回去,也没有甩开。

    她的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十一月没有月光的夜空,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枫树林的边缘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我要出门几天。”他握着她的手腕,低着头。

    他停了一下,拇指还在她腕骨上。

    他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有一根筋在轻轻跳着,那是她的心跳,他很久很久没有这么近地听过她的心跳了。

    “你好好待在家里。你现在情况还不是很稳定,不能着凉,不能累,不能往外跑。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怎么惩罚我都不要紧,但不能再拿自己身体赌气。”

    他抬起头看她。

    她还是看着窗外。

    她的嘴角没有往下,也没有往上,平平的,很安静。

    她长胖了一点——脸颊比以前多了些圆润的弧度,下巴也没有之前那么尖了。

    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想亲她。

    想亲一亲她的额头,亲一亲她盖在肚子上的手背,亲一亲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腕。

    他慢慢放开手。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然后转身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第二天清晨,别墅门口的车道上,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发动了引擎。

    车灯在冬日清晨的薄雾中照出两道模糊的光柱。

    周以勋坐在后座,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从湖面漫过来的雾气。

    他透过那层雾看着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她大概还在睡。

    车子缓缓驶出车道,穿过枫树林间的小路,消失在公路尽头。

    裴琋站在二楼卧室的窗帘后面。

    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尾灯在雾气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暗红色的光点,融进灰蒙蒙的晨光里。

    她把窗帘放下,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那本十八世纪的手绘植物图鉴。

    她把书合上,手落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窗外起了风,柠檬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湖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冰碴,被风吹着,无声地碎成更小的碎片。

    ---

    他不在,感觉空气更好了一点。

    午饭的时候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嫂在灶台前忙活,忽然开口说晚上想吃红烧蹄髈。

    陈嫂愣了一下——这是这几天头一次主动说要吃什么。

    她说好,马上让帮佣去镇上买,又问要放多少糖。

    裴琋想了想,说多放点,冰糖先炒出糖色。

    陈嫂笑着应了,转头就去打电话。

    下午有人上门。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只皮箱。

    她自称是芝加哥一家珠宝公司的私人客户经理,说周先生吩咐过,送些原石过来给太太看看,有喜欢的可以直接定制。

    皮箱打开,黑丝绒衬底上摆着七八块未经镶嵌的宝石——鸽血红宝、矢车菊蓝宝、哥伦比亚祖母绿、一颗拇指大的南洋金珠。每一块旁边都附着一张小小的手写标签,标明产地、克拉数和净度等级。

    裴琋坐在沙发上,手指从那些冰凉光滑的石面上轻轻划过,停在一颗月光石上。

    月光石不大,但切面极精细,一转便流光四溢,像是把一整个月夜收进了石头里。

    她说这个,镶成簪子。

    又说那颗蓝宝做项链,祖母绿做耳坠,红宝留着,等想好了再说。

    裴琋一律收下。

    她甚至开始插花。

    裴琋把花放在茶几上,拿一把园艺剪,一枝一枝地修掉多余的叶子,再一枝一枝地插进玻璃瓶里。

    插出来的花错落有致,比花店里摆的还好看。

    陈嫂在旁边擦桌子,夸太太手巧。

    她说以前在温室里插得比这个好,现在手生了。

    每天情绪都很好。

    她和陈嫂说说笑笑,问陈嫂家里小孙子上学了没有,又问帮佣老家是哪里的,听说是宁波人之后便跟人家聊了半下午的宁波汤圆。

    按摩师来的时候她趴在床上,跟人家讨论哪种精油对睡眠好。

    一切都很好。

    好得像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烦恼的人。

    直到那天半夜。

    陈嫂半夜起身去厨房给泡着的海参换水。

    海参是下午送来的,关东辽参,干货装在红漆盒子里,泡在清水里已经发了一倍大。

    她换上干净水,把盆放回料理台,擦了擦手准备回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停了。

    客厅里没开灯。

    窗外的月光被湖面上的雾气滤过之后只剩下极淡极薄的一层银灰色,勉强能照出家具的轮廓。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白色睡裙,头发散在肩上。

    要不是陈嫂眼尖,真的发现不了。

    “太太?”陈嫂走近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怕吓着她。

    裴琋没有回应。

    陈嫂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借着那点稀薄的月光才看清她的脸。

    她在流泪。

    无声无息地、安静地流着泪。

    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滑过脸颊,滴在睡裙的领口上,领口那一片已经湿透了。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面前茶几上那瓶她自己插的花,月光落在花瓶边缘,把雏菊的花瓣映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

    “太太,太太——”陈嫂慌忙蹲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不烫。

    又去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已经在没有暖气的客厅里坐了大半夜。

    “这怎么行呢,您现在不能着凉——”她把裴琋从沙发上扶起来。

    裴琋没有反抗,软软地靠在她肩上。

    陈嫂半扶半抱地把她带回卧室,让她坐在床边,把被子裹在她肩上,又去倒了杯温水端过来。

    裴琋没有接水杯。

    她坐在床沿上,眼泪还在往下淌,睡裙的领口又湿了一片。

    陈嫂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蹲在她面前,拿袖帕子给她擦眼泪。

    这个五十多岁、在别人家里做了大半辈子帮佣的女人,见过太多主家的喜怒哀乐,但眼前这个画面让她心里抽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裴琋哭。

    这个年轻的太太,在这栋别墅里三个月,没收过任何音讯,没抱怨过一句,没红过一次眼眶,每天插花看书吃东西晒太阳,比谁都过得好。

    现在她坐在床沿上,眼泪无声地淌。

    “太太,您别哭,有什么事您跟我说——”

    裴琋摇摇头。

    “我没事了,你去休息吧。”

    陈嫂还在犹豫。

    裴琋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真的没事。你回去吧。”

    陈嫂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裴琋躺在黑暗里,眼泪从右眼流到左眼,又从左眼滑进鬓角。

    窗外起了风,湖面上的冰碴被风吹着,发出极细极远的碎响。

    她想起北平冬天的清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花瓣被霜打过的香气凛冽而甜,妈妈在树下喊她“琋琋”。

    她实在熬不过去,哭着睡着了。

    在梦里,在恍惚中,她闻到了梅花香。

    是苏老宅后院那株白梅,每年腊月开花,香气清冽而甜,飘满整个院子。

    她感觉到母亲轻轻抚摸她的脸,手指温温柔柔地。

    是妈妈吗?

    不可能。

    妈妈在国内,隔着整个太平洋。

    周以勋说过,等她生下孩子便回北平陪她看望父母。

    看望。

    他用的是“看望”。

    她是女儿——回自己的家,还需要“看望”。

    而且,她不会再相信这个骗子的话。

    绝对。

    一滴露珠落在她脸上。

    温热的,不是露珠。

    然后又是一滴。

    她感觉到那温度从脸上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到四肢,流到每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角落。

    浑身像是活过来了。

    梅花味道越来越浓,浓到她不再是闻到——而是整个人被那种香气包围,像小时候生病,妈妈把她抱在怀里,满屋子都是妈妈袖口的梅香。

    “琋琋。”

    那个声音穿过梦境和现实的缝隙落进她耳朵里。

    温柔的,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是吴语才有的腔调。

    她已经有三年没有亲耳听过这个声音了。

    裴琋慢慢睁开眼睛。

    床头的台灯被调得很暗,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纱,光晕拢在床头一小片范围里。

    灯下坐着一个人——藕荷色旗袍,领口绣着一小枝白梅,肩上披着一条月白色羊绒围巾。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挽着。

    那双眼睛——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那双眼睛,温温柔柔的,像是盛了整个江南的水。

    阮鹿聆正低着头看着她,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滴在裴琋的手背上,温热的,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的手正轻轻抚摸着裴琋的脸。

    是做梦吗。

    阮鹿聆看见女儿睁开了眼。

    她俯下身把裴琋抱进怀里。

    裴琋的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梅花香——不是香水,是妈妈每年冬天亲手用白梅和山茶油调的发膏。

    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和她小时候每一次做噩梦之后一样,和她第一次在燕京大学哭鼻子时一样,和她出国前在老宅门口抱着妈妈不肯撒手时一样。

    “我的宝贝。”阮鹿聆亲了亲她的发顶,又亲了亲她的额角,嘴唇贴在她鬓边,“妈妈来了。不用害怕。”

    裴琋抱住母亲,把脸埋进母亲的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

    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困在这里的每一天。

    她以为她会一个人在这里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被周以勋用孩子拴在这里一辈子,再也回不了家,再也不能在那株老梅树下闻那凛冽而甜的香气。

    而现在妈妈就在这里,抱着她,亲她的额角,说“妈妈来了”。

    阮鹿聆抱着女儿,让她的脸埋在自己胸口,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她只是抱着女儿,把自己的脸颊贴在女儿的发顶上,低声重复着那几句她从小哄裴琋睡觉时唱的小调。

    裴琋在妈妈沙沙的歌声里哭累了,终于安静下来,但手还是紧紧攥着母亲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

    阮鹿聆用拇指擦掉她眼角最后几滴泪,低下头在女儿的眉心亲了一下。

    裴琋感觉到了这个吻的温度,知道这不是梦了。

    妈妈来了。

    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