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喧嚣散尽之后,309寝室变得空空荡荡。
莉迪亚三天前就搬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上,裴琋帮她拎着行李箱下楼,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莉迪亚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在松开行李箱拉杆的瞬间全涌了出来。
她抱住裴琋哭了整整十分钟,眼泪把她新换的衬衫肩头洇湿了一大片,边哭边说“你不准忘了我”,说“你要写信,每周一封”,说“我攒够钱就来看你”。
裴琋说“写,每周写”,说“你来我带你吃梅花糕”,说“你再哭下去火车要误了”。
莉迪亚破涕为笑,把一条自己织的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系在裴琋脖子上——针脚歪歪扭扭的,有几处漏了针,颜色是深蓝色的,和温斯洛冬天的夜空是一个颜色。
裴琋坐在只剩一张空床板和一只棕色皮箱的309室里,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钟楼发呆。
回国的船期定在八月二十八日,从纽约港出发,经停伦敦、苏伊士运河、新加坡,终点上海。
她需要在八月二十五日之前把所有行李寄出,办完离校手续。还剩一周。
一周之后,她就要跟这个国家彻底告别。
离校手续比她预想的繁琐——要在行政楼各个窗口之间来回跑,退宿舍钥匙、结清图书馆借阅记录、注销温室通行证、取回寄存的档案。
她在行政楼走廊里排了整整一个上午的队,手里攥着一沓需要盖章的表格。
排在她前面的是个商学院的男生,兴奋地跟同伴说着毕业后要去华尔街的事。
裴琋听着,想起另一个在华尔街有办公室的人——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那里,还是还待在红砖楼顶层那间看得见钟楼的办公室里。
办完所有手续已是下午。
裴琋走出行政楼,阳光刺眼。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宿舍空了,图书馆的借阅卡已经注销了,温室的通行证也交回去了。
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了图书馆门口的石阶,走过了餐厅外面的橡树,走过了网球场边爬满地锦的铁丝网。
最后她走到了温室门口。
门没锁——她交还的通行证大概还没被登记注销,也可能管温室的学弟忘了改锁。
她推门进去。
湿热的水汽混着泥土、腐叶和兰花的甜香扑面而来,和三年来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试验台上的东西已经被清空了,只剩一块空荡荡的木板和一把她没带走的旧铲子。
她在试验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用那把旧铲子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转身推开温室的玻璃门,走出去。
然后她站住了。
周以勋站在门口。
裴琋看着他。
他瘦了。
她走过去。
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够看清他眼白里几缕细小的血丝。
“你在这里干什么。”
“等你。”
裴琋想说点什么——看着他瘦了一圈的脸,那些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周以勋把手伸进衬衫口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棉布小袋,递给她。
袋口用麻绳扎着,鼓鼓囊囊的。
裴琋接过来,解开麻绳,倒出几颗种子。
种子是黑色的,扁扁的,边缘有一圈淡黄色的纹路,每一颗都饱满而完整。
“向日葵。”
裴琋把种子放在掌心里拨了拨,指尖轻轻点过每一颗种子光滑的表面。
向日葵。
她的目光停在那些黑色种子边缘的淡黄纹路上,没有抬头。
“我不会种。能不能请你帮我种一下。”
裴琋的手指在种子上停了一瞬。
她垂下眼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把种子放回棉布袋里,扎好麻绳,递回去。
“你拿回去。找个花盆,自己种。不难的。”
安静。
温室外面的老橡树在风里沙沙地响,一片叶子从枝头旋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板路上。
周以勋看着那包被递回来的种子,伸手接了。
他垂下眼,说了句“好”,然后转过身去。
他走了两步,然后弯下腰。
一阵闷闷的咳嗽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她听见。
肩膀随着咳嗽轻轻抖着,手指撑在膝盖上。
裴琋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不是又胃痛了。”
他直起腰,转过头看她。
“没有。只是受了点凉。没事。”
裴琋看着他。
她认识他三年,知道他说“没事”的时候通常都有事,说“受了点凉”的时候大概是通宵看了几夜的文件。
他瘦了不是“受了点凉”能解释的。
她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又松开。
“向日葵种下之后我就离开。”她说。
周以勋看着她。
他灰色眼睛里的光从暗到亮只用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两人沿着湖畔小路往别墅走。
穿过橡树林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一步距离上。
谁都没有靠太近,谁也都没有走远。
花园在别墅东侧,靠墙有一小片翻好的空地,原本大概是要种玫瑰的。
裴琋蹲下来,把手里的棉布小袋放在草地上,拿起园艺铲,铲尖插进土里翻了两下,把土块敲碎,再用手把碎土拨平。
周以勋在她旁边蹲下来。
他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道,拿起了另一把铲子。
她把种子从棉布袋里倒出来,分了几颗放在他掌心里。
她把种子一颗一颗按进他翻松的土里,每一颗都按得不深不浅,刚好到种脐的深度。
“覆土不要太厚。向日葵种子顶土能力不算强,土太厚了出不了芽。”
他照她说的做,用铲子轻轻拨了一层薄土盖上去。
土盖好之后他用手指在土面上压了压,压得不太均匀——边缘压得太实,中间又太松。
裴琋伸手过去,用掌缘把他压实的地方轻轻拨松,再把太松的地方重新按平。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旁边移动,碰在一起又分开。
种子全部种好之后她拿起水壶,壶嘴倾斜,水线落在新翻的土面上,把干燥的泥土洇成深褐色。
她蹲着看那片被浇透了的小小花床,泥土的颜色从浅棕变深褐,水珠挂在土粒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常听她娘说的话——“花种下去,总是有人守着它开才算完整。”
她当时还是个孩子,蹲在阮鹿聆的花圃旁边,看着母亲把茉莉花苗一棵一棵移进盆里。
她问母亲为什么要守着,母亲说种花的人要在旁边,花才开得安心。
那时候她听不懂,以为是哄小孩的话。
现在她蹲在这个异国的花园里,手指上还沾着泥土,忽然有点明白了。
“可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园艺铲和水壶放回墙边的工具架上。
“以后每天浇一次水,不要多,保持湿润就行。出芽之后把长得弱的拔掉一些,留三五株最好的。这个品种不高,不用搭架子,但要多晒太阳。”
她说完转过身。
然后发现天上已经落下了雨点。
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花园里的泥土表面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小坑,刚种下的向日葵种子被水冲得露了一小截黑边,裴琋本能地蹲下去想挡,雨已经在几秒之内把她整个人浇透了。
“先进屋——”周以勋拉住她的手腕往别墅后门跑。
两个人在雨里跑过花园的石板小径,跑过已经开始积水的草坪,跑到后门的遮雨檐下面。
她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厨房的瓷砖地上,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
周以勋跟进来,把门带上。
他比她更湿——白衬衫全贴在身上,隐约透出肩胛骨和胸口的轮廓,头发湿透了往后倒,露出整张脸的轮廓,雨水从他眉骨往下淌,滑过鼻梁,滴在厨房的地砖上。
“我们得先擦擦。”
裴琋转过身想去找毛巾,她的脚还没迈出一步,就被他拉了回去。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了下来。
是暴雨一样的吻。
她的后背撞在厨房的料理台上,腰硌在大理石边缘。
他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雨水从他衣服上渗到她衣服上,分不清是谁在发抖。
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她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湿透的颈窝里。
他一路吻着她走进卧室,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窗外暴雨如注,打在屋顶和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某种没有节拍却自有节奏的鼓点。
他把她放在床上,床单被两个人身上的雨水洇湿了一大片,灰色的棉布变成了深灰色。
他伏在她上方,呼吸粗重而不稳,雨水从他发梢滴在她锁骨上,顺着她胸口的起伏往下淌。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深得像湖底的水。
裴琋伸手捧住他的脸。
她的手指触到他的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然后把他拉下来,吻上去。
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雨声一直没停,他的手指一直扣着她的手指,扣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后半夜,雨势渐小,从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檐漏,滴在窗台上发出零星的嗒嗒声。
裴琋已经睡熟了。
周以勋支起身子,在昏暗中看了她很久。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是半湿的,睫毛偶尔轻颤,手指微微蜷着搁在枕边。
被子盖到肩膀,肩窝处那一小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身体就在他身边。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嘴唇离开的时候,那句话是无声的,只有嘴唇翕动的轮廓。
“留下来。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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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被晨光照成淡金色。
草地上还有昨晚雨水积成的小水洼,向日葵花床被雨浇得有点乱,几颗种子露了边,但总体还好。
裴琋缓缓醒来。
她睁开眼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天花板上那盏她熟悉了多年的吊灯——乳白色玻璃罩,黄铜灯座。
他的手臂还箍在她腰间,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她稍微动了一下,他立刻醒了。
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低头吻她的后颈、肩胛、耳后。
和昨晚不同——昨晚是暴雨,今天清晨是潮水,一浪一浪地、不急不缓地、但同样让她无法呼吸。
“多陪我几天。”他在她耳边说。
“最后几天。然后我放你走。”
她闭上眼睛。
她知道她应该说不。
她应该在昨晚种完向日葵就离开,应该在雨停之后穿上衣服走回宿舍,应该在这个清晨推开他的手臂站起来。
“就几天。”她说。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面对他。
他的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拇指在她脸上轻轻蹭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眉心。
然后他把她搂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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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窗帘几乎没拉开过。
客厅里那幅老地图上的航线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沙发扶手上搭着她的开衫,茶几上散落着几个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已经干了,蜷成硬硬的褐色小卷。
空气里混着橘子清甜的余味、他身上雪松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的、属于两个人身体交缠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
钟在走,但她听不见嘀嗒声——她听见的只有他。
每天醒来,有时是清晨,有时已经是午后。
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一道窄窄的金线,从床头慢慢爬到床尾,又从床尾慢慢爬到她的脚踝上。
他不拉窗帘,她也不拉。
两个人都怕光线太亮,会提醒他们外面还有一个世界在等着。
他把她圈在怀里,手臂箍在她腰间。
晨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刚好落在她锁骨上。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脖子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片被光镀成蜜色的皮肤。
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眉心上。
“你醒了。”
“嗯。”他应了一声,嘴唇从眉心移到眼皮——左眼,右眼。
“几点了。”
“不知道。”他吻她的鼻尖。
“你没看钟?”
“不看。”他吻她的嘴角。
她的手抬起来,穿过他没梳的头发。
他的头发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半个额头,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尾,绕住一缕在指尖上卷了一圈。
“感觉你变年轻了。”
她想笑,但笑意还没成形就被他吞掉了。
他低头吻住她,舌头撬开她的牙齿,呼吸搅在一起。
她的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后背,指尖陷进肩胛骨之间的肌肉里。
他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后,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她闷哼了一声,指甲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疼吗。”他在她耳边问。
“不疼。”
“我问的是这里。”他的拇指轻轻揉过去。“疼不疼。”
“不疼。”她喘了一声。
她把他拉下来,吻了上去。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到肩头,从肩头滑到胸膛。
她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他的喉结。
她忽然把他推倒,翻身跨上去,低头看着他。
他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灰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极浅,嘴唇微张,胸口起伏。
她俯下身,嘴唇贴在他耳边。
说了句什么
他的呼吸重了。
他的手指抓住她的腰侧,不是推开,是握紧。
接下来的一切变得模糊而密集。
她只记得他的皮肤贴着她的皮肤,汗水混着汗水,手指缠着手指。
他在某个间隙把她翻过来,她趴在床单上,脸埋进枕头里,他在她身后,吻从脊椎一节一节往下走。
她抓紧枕头,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然后再把她翻回来。
月光和晨光交替出现,她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只记得他在她耳边不断说话——声音时远时近,有时清楚有时模糊。
“你知不知道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时候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在想这个人怎么敢站在我的办公室里和我那样说话。”他吻她的嘴角,吻她下巴上那颗极小的痣。“后来我知道了——你什么都敢。”
“你怕不怕。”
“怕。”他的动作慢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怕你走。怕你回头。怕你不回头。怕你忘了我。什么都怕。”
她伸出手臂圈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那根跳动的动脉。
他俯下身吻她的眼睛。
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抱起来,让她跨坐在他腿上。
被子滑下去堆在腰际,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胸口。
这个姿势她比他高。
她低着头看他,他仰着头看她。
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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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他们短暂地停下来。
她靠在他胸口,他靠在床头。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画圈,没有规律,想到哪里画到哪里。
她把玩着他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又一根一根合拢。
“你这只手签过多少钱。”
“不记得了。”
“骗人。”
“签过很多。”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但没签过比你重要的东西。”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想吃橘子。”
他下床去拿。
光着脚走到客厅,在茶几上拿了几颗橘子回来。
他坐在床边剥橘子,她裹着被子趴在他腿上。
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剥好,白络撕干净,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接了,汁水在唇齿间炸开,甜中带一点点酸。
她嚼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他问她笑什么。
她说笑你剥橘子的样子,像是在拆一个定时炸弹。
他说我从来不吃橘子,以前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吃的。
她说那你现在呢。
他说现在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她把脸埋进他腿侧的床单里,笑着骂他肉麻。
晚饭是裴琋做的。
她站在厨房里炒菜,他从背后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从她的腰侧伸过去帮她递盐罐。
她拿铲子的手被他箍得不太灵活,拍了他手背一下,说你能不能先放开让我把菜炒完。
他说不能。
她说你这样我没法炒。
他说那就糊了。
她翻了个白眼。
菜最后还是没糊。
两菜一汤,她吃得快,他吃得慢。
她问他不好吃吗。
他说不是。
是想慢慢吃。
她问为什么。
他说吃完这顿饭,你又少了一顿给我做的饭。
她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说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
然后就低头继续吃饭了。
但那一筷子菜夹了很久才送进嘴里。
饭后他们窝在沙发里。
她翻植物学期刊,他在旁边看文件。
但文件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侧头看她。
杂志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散落在纸页边的碎发。
她翻了一页,然后感觉到他的手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指尖落在她后颈上,沿着脊椎的沟线慢慢往下滑。
她的手指在杂志纸页上停了一下。
他的手继续往下,指尖点着她脊椎上每一颗微凸的骨节,像是在数。
她被他摸得痒了,缩了一下脖子,说你看你的文件。
他说看完了。
她说你才看了五分钟。
他说今天效率高。
她把杂志合上拍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他。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锁骨和胸口全露在外面。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灰色的眼睛和蓬松的黑发上。
她伸出手,指尖从他锁骨中间那道凹陷慢慢往下滑,滑过胸骨,滑过腹肌的轮廓,停在他腰带边缘。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他锁骨上,然后往下。
牙齿轻轻咬住他胸口的皮肤。
他闷闷地哼了一声,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攥着。
她继续往下。
嘴唇和手指交替着,从胸膛到小腹,从肋骨边缘到肚脐下方。
他腹肌上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他攥着她头发的手指开始收紧,呼吸从深变急,喉结上下滚动。
他把她拉上来,让她跨坐在他身上。
他仰着头看她,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银蓝色。
她低头捧着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滑进他嘴角。
他的嘴唇含住她的拇指,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他把她拉下来吻住。
从沙发滚到地板上,从地板又回到床上。
膝盖在地毯上硌出一道红印,肩胛骨撞在床脚上。
她很用力,他也用力。
她抓着他的后背,指甲陷进肉里,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红痕。
她在他耳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说你以后不准再瘦了,说你以后不准熬夜。
他用嘴唇把这些话一句一句接住,每一句都应。
然后他把她的手从后背上拿下来,按在枕头两侧。
脸悬在她上方,汗珠从他鼻尖滴下来,滴在她锁骨上。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汗湿的额头。
“再陪我几天。就几天。然后我放你走。”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嘴唇重新覆上来,比之前更烫,更急切,更不管不顾。
窗外的湖水在夜风里轻轻拍着岸,月光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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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土被雨点砸出无数个小坑,几颗种子被冲得露出了边,黑亮的种皮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有一株刚冒头的嫩芽被泥水溅歪了,斜斜地贴在土面上。
裴琋在花床前蹲下来。
手指插进湿冷的泥土里,把冲散的土重新拢回来,把露边的种子一颗一颗按回原位,指尖在每颗种子旁边轻轻压出一道浅沟用来排水。
身后的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踩过湿润的草地,在她旁边停下来。
周以勋把铲子递给她,自己用手把冲歪的那株嫩芽轻轻扶正。
“土太紧了,松一下。”裴琋指了指嫩芽根部被雨拍实的那一小片土壳。
他用指尖轻轻刮开土层表面。
“活了。”他说。
“还没活。只是站起来了。”她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在嫩芽周围浇了一圈。
“还要看接下来几天能不能挺住。向日葵出芽期最怕积水烂根,那场雨太大了,水排不掉的话——”她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看什么。”
“看你。”
“看我干什么。”她把水壶塞回他手里,站起来走到工具架旁边拿了一根细竹竿和一卷麻绳,准备给歪倒的那几株搭个简易支架。
刚蹲回花床前,余光里有个东西从头顶的柠檬树上跌下来,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一只鸟。
很小的一只,通身灰蓝色。
它躺在草地上,一只翅膀不自然地摊开着,黑豆似的眼睛半睁着。
裴琋放下竹竿,跪在草地上,用手指轻轻拨开它胸口的羽毛。
湿的,黏的,脚爪上有几道新鲜的擦痕。
它现在还活着,但体温已经很低了。
“去拿条干毛巾。小一点的那种。再拿个纸箱,不要太大——鞋盒就行。”
周以勋站起来往屋里走。
不到两分钟他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白毛巾、一个空鞋盒,还有一小碟温水。
她用手指把小鸟受伤的翅膀轻轻拢回身侧,用毛巾把它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
小鸟在她掌心里轻轻颤着,嘴喙张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极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叫声。
“鞋盒拿来。”她说。
他把鞋盒放在她手边。她把裹着毛巾的小鸟放进去,把碟子里的温水用手指蘸了几滴,轻轻点在小鸟的嘴角。
它本能地张嘴接了几滴,然后缩回毛巾里不动了。
“翅膀应该没断,是撞伤。冻了一夜,先保暖,等体温恢复过来再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草屑。
周以勋把鞋盒端起来放在柠檬树下的石阶上,树冠刚好遮住直射的阳光,又不至于太阴冷。
小鸟在里面安静地卧着,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稳下来。
“它会活吗。”他问。
“不好说。”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但我救活的植物比这难养多了。”
他笑了一声。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柠檬树下,晨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这棵柠檬树——”她站起来,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什么时候种的。”
“上个月。”他走到她旁边。
“怎么想起种柠檬。”
“你说你喜欢用柠檬泡茶。我想着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来别墅多待几天,可以摘新鲜的给你泡。”
一阵微风吹过来,柠檬树细长的叶子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裴琋正想开口说该回屋了。
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周以勋在她面前弯下腰去。
膝盖落在柠檬树下的草地上。
一只手伸进裤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攥着一个东西——蓝色丝绒盒子。
他用拇指推开了盒盖。
一枚戒指。
繁花切割的主石在晨光下亮得几乎不真实——是细密的、层层叠叠的切面,每一转便流光四溢,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被凝在了最盛的那一刻。
那光映在他掌心里,也映在他眼睛里。
“我一直以为应该好好准备。”他开口。
“订一家餐厅,或者去纽约找一间能看见中央公园的酒店。铺满玫瑰花,请一整个弦乐队。我以为你值得那种场面——那种盛大、浪漫、十全十美——”
“可是我的心等不了了。它每天都跳得太快了。”
“你愿意嫁给我吗?”
风吹过来,吹动了柠檬树的叶子,吹动了花床上的嫩芽,吹动了他额前那几缕没有被打理过的碎发。
裴琋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他——他跪在她面前。
她没有接戒指。
她弯下腰,两只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把他拉起来。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很凉,丝绒盒子被两个人交握的手夹在中间,棱角硌在两个人的掌心上。
她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又这样。”她的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周以勋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把丝绒盒子合上,没有放回口袋,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只是张开手臂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
她要走了。
行李早已寄出了大部分,只剩一只随身的小提箱放在别墅客厅的沙发旁边。
裴琋蹲在卧室里做最后的整理。
她忽然发现周以勋不在。
他刚才还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她把小提箱扣好,推开门下了楼。
客厅里很安静。
落地窗开着,晨光从窗口涌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片金色的光斑。
茶几上的橘子皮已经收走了,玻璃瓶里的白掌也换了新的。
钟在走,走得很慢。
他站在鱼缸前。
鱼缸是去年冬天他买来放在客厅角落的——不大,方形玻璃缸,里面养着几条红色的金鱼和两尾黑色的蝶尾。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了两道,手里拿着一小碟鱼食,正一颗一颗往水里投。
鱼食浮在水面上,金鱼们围过来抢,蝶尾摆着尾巴在水草间穿梭。
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鱼缸里的水被晨光照得清澈见底,气泡从气泵里一串一串往上冒。
“喂太多了。”她看着水面上的浮食。
他把碟子放下来。
手指在玻璃缸边缘轻轻敲了一下,一条金鱼被惊得甩了尾巴钻进水草里。
“东西收好了?”
“嗯。”
今早就没听到他主动说过几句话。
“今天天气不错。”裴琋看着窗外,“船应该能准点。”
“嗯。”他把最后一颗鱼食投进水里,“纽约港那边风速不大。”
沉默又漫上来。
裴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哪一句。
就在这个沉默即将凝固成琥珀的时候,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刺耳。
周以勋没有动。
他把手伸进鱼食碟里又捻了一小撮,侧身对着她,继续往鱼缸里投。
裴琋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客厅角落的矮几旁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航运公司的职员,语气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歉疚。
他说裴小姐您好,关于您预订的八月二十八日从纽约港出发的船次——由于途中经过的港口正值暴雨季,加上船只需要维修,船公司决定将这一班次延期,具体启航时间另行通知,请她理解。
沉默。
然后她说好,问下一班船大概什么时候,电话那头说无法确定,要看天气情况和维修进度,至少需要一到两周。
她说那就请确定之后尽快通知她,对方应了,她挂掉电话。
听筒放回底座。
裴琋站在矮几旁边,看着电话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转过身去。
他还在喂鱼。
“我走不了了。”
周以勋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很淡。
“怎么了。”他问。
“船公司那边电话——船只需要维修,加上天气因素,这班船取消了。下一班时间还不确定。”
他走过来。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拢在那道长长的暗色轮廓里。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嘴唇贴在她额角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
“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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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温斯洛,湖面开始起雾。
船票还是没消息。
每天清晨,薄薄的白雾从湖心漫上来,漫过栈道,漫过花园的矮墙,漫过那排刚冒出第三对真叶的向日葵嫩苗。
柠檬树的叶子在雾气里绿得发暗,果子还挂在枝头,上周被摘过的那一颗留下的空枝已经重新冒了花苞,白白的,米粒大小,藏在叶腋间不容易被发现。
裴琋这几天总是睡不醒。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乏。
每天早上周以勋把早餐端到床头,她坐起来吃两口就觉得眼皮发沉,靠着床头又能睡过去。
他把她手里的杯子拿走的时候她都没醒,手指还保持着握杯子的姿势,蜷在被子外面。
“还是困?”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手背贴上去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他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圈,然后收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低烧是从两天前开始的。
体温不高,华氏一百度上下徘徊,退了又升,升了又退,像潮水一样有节律地反复。
她开始流鼻涕,清清的,打喷嚏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打完又倒回枕头上。
她嘟囔着大概是昨晚开窗睡觉着了凉,周以勋没接话,只是把卧室的窗户关严了。
他没有给她吃药。她去拿床头柜抽屉里的阿司匹林,被他按住了手。
“低烧不用吃那个。”
“不吃我难受。”
“等会儿。”他站起来去了厨房,回来的时候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梨汤。
梨是镇上蔬果铺买的,削了皮切成块,加了冰糖和几片川贝,炖了将近两个小时。
梨块炖得半透明,汤色微黄,甜味很淡,入口有川贝特有的微苦回甘。
“你什么时候会炖梨汤了。”她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鼻塞好像通了一点。
“刚学的。”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手里拿着她刚才想吃的阿司匹林药瓶,在指间慢慢地转。
“林医生说梨汤润肺,比吃药好。”
“又是林医生。你最近跟他打电话的频率比跟校长都高。”
她笑了一声,然后被梨汤呛了一口,咳了两下。
他伸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她咳完了继续喝汤,他从她手里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开衫披在她肩上。
她发现他这几天照顾她真是越来越得心应手。
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冷,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需要把窗帘拉上让光线暗一点。
裴琋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面前摊着一本植物学期刊,但她的目光不在纸页上。
她在算日子。
她的月事向来准时——每个月的那几天,误差不超过三天。
上次是什么时候?
她在脑子里从头往前数。
七月。
七月中旬,在亚马逊。
八月。
八月她没有等来。
她以为是亚马逊的湿热天气打乱了周期,再加上毕业的焦虑和分手后的失眠,延迟一两周不算什么。
然后就是那段没日没夜的日子——窗帘拉上的别墅,沙发上、地板上、床上,他把她箍在怀里说“多陪我几天”。
她忽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九月初了。
手指在杂志纸页上停住。
不是延迟。
是没来。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空了的梨汤杯上,杯底还留着一小片没化开的冰糖,透明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反着一点微光。
梨汤。
不是阿司匹林。
物理降温。
不是退烧药。
酸黄瓜。
她在餐桌上连吃了三筷,
他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厨房里就多了三罐。
周以勋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
他在照顾她的每一个细节上,都像是他已经预见了后果。
窗外有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很低,很轻。
她透过纱帘的缝隙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湖边小路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林医生。
裴琋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周以勋走到门口开门。
两个人站在门廊里低声说了几句话,她听不清内容。
林医生把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取出一支体温计和一个听诊器。
他给裴琋量了体温,看了舌苔,问了几个问题——发烧几天、胃口怎么样、有没有恶心的感觉。
裴琋一一回答。
周以勋站在沙发旁边。
林医生收起听诊器。
他把体温计放回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玻璃瓶,放在茶几上,瓶身的标签上印着她认不得的德文。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空气在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变得很薄,薄到能听见窗外湖面上水鸟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耳朵里变成一片嗡嗡的低鸣。
裴琋的大脑在那一刻空白了一瞬。
她转过头看周以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意外。
他的灰色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提前看过了所有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回避,不是心虚,是直接的、冷静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然后他开口了。
“我要最好的医疗团队。产科、营养科、儿科,全部按最高标准配备。从产前检查到产后护理,每一步都要有专人负责。有任何风险的可能性,提前告诉我。”
林医生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
周以勋继续说,条理清晰。
要在别墅设一间检查室,设备从纽约的私人医院调配;营养师从波士顿请,要会说中文;产前护理方案必须在一个月内全部确定。
他甚至还问了林医生湖边的湿气会不会影响孕妇,要不要在卧室加一台除湿机。
裴琋看着他的侧脸。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还是那张嘴唇,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那双眼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了。
不是那个在标本室的应急灯下把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的男人,不是那个在巷子里蜷在地上捂着胃怕她走的人,不是那个跪在柠檬树下仰头看着她的男人。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那个在董事会上让所有人不敢抬手的校董。
是那个在华尔街用一张合同拿下竞争对手的资本家。
是那个她三年前在秋季舞会上第一次见到时,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居高临下审视所有人的周以勋。
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好了,每一条退路都堵死了,每一个变数都考虑到了。
他甚至没有问她——没有问她要不要这个孩子,没有问她怕不怕,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他只是在她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缓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整个棋盘摆好了。
而她坐在棋盘中央,发现自己连什么时候入局的都没搞清楚。
林医生合上药箱站起来。
周以勋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廊里又低声说了几句。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湖面上的雾散了一些,露出对面枫树林的轮廓。
柠檬树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投在落地窗上,叶子的形状被拉得长长的,像无数根伸向她的手指。
裴琋看着茶几上那个棕色玻璃瓶。
瓶身冰凉,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多久了。”她开口。
周以勋转过身来。
他靠在门框上,和她隔了半个客厅的距离。
他只是很认真地、很安静地看着她。
沉默就是回答。
不是今天。
不是昨天。
是比她预想的更早。
在她从亚马逊回来之前,在她推开别墅的门说“到此为止”之前,在他跪在柠檬树下拿出戒指之前——他就已经在准备了。
准备这个结果。
准备她的愤怒。
准备用他全部的资源把这件事处理得完美无缺。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走。”
他没有说话。
他的灰色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极浅,近乎透明。
裴琋站了起来。
她的手指还攥着那瓶棕色药瓶,瓶身的冰凉透过掌心往上钻,沿着血管一直冷到肘弯。
她想起船公司打来的那个电话——“船只维修,天气因素,无法启航”。
她想起他当时正背对着她在鱼缸前喂鱼,背影平静得没有一丝破绽。
她想起他转过身来把她拉进怀里,说“没关系,有我在”。那个怀抱暖得她心都化了。
现在她知道那温暖底下藏着什么了。
不是安慰,是预设。
不是意外,是计划。
从头到尾都是计划。
她沉沦了。
沉沦在他跪在柠檬树下仰头看她时那双融了一半的灰色眼睛里。
以至于她忘记了。
周以勋从来不是一个被驯服的男人。
他只是一个愿意在她面前收起所有爪牙的猎手。
但她忘了,猎手终究是猎手。
他不咬人,不代表他不会把猎物圈在怀里,让她永远永远走不掉。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闪失。”他说。
“你和孩子——都会平安。”
裴琋她忽然想笑。
他太知道她的软肋了。
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向日葵的嫩苗正在午后的阳光里轻轻晃着,柠檬树下的石阶上,鞋盒已经空了,那只蓝色小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
一切都还在。一切都还在他的计划里。
“周以勋。”
她的声音从玻璃窗上反射回来,听起来比平时远。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窗外湖面上的雾终于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