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线很暗。
只有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护眼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刘茗戴着老花镜,靠在那张已经有些年头的藤椅上,他的手里,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起毛的旧相册。
这是他前几天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从樟木箱子最底下翻出来的。
说是整理遗物。 其实,也是在整理自己这大半生走过的路。
相册翻开,第一页,是那张在青云县委大院门口拍的合影。
照片有些泛黄了,那时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衫。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带着一股子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狂傲。
而站在他身边的,是奚晚晴。
那时候的她,还是那个高冷得像一座冰山的女县长。她微微偏着头,看似看着镜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全落在刘茗的身上。那眼神里的情愫,哪怕隔了几十年的岁月,隔着泛黄的相纸,依然清晰得让人心悸。
刘茗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老婆子,你当年可是真能装啊。”
他低声呢喃。 仿佛那个动不动就拿纪律来压他的冰山女上司,下一秒就会推开书房的门,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进来,没好气地训斥他怎么还不睡觉。
相册再往后翻,是宁州,是江南省,是帝都。
是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也是一段段,再也回不去的峥嵘岁月。
刘茗的视线,停留在一张剪报上。
剪报的标题很大,很醒目:【南宫集团全球慈善基金会正式成立,百亿资金注入教育医疗!】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酒红色职业套装。她站在联合国的演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上百个国家的代表,笑容明媚而张扬,女王范儿十足。
那是南宫瑶。
那个曾经在宁州的地下车库里,指着一排乔治巴顿说“我来给你撑场子”的女人。那个在金融绞杀战中,毫不犹豫地砸下全部身家,只为了博他一笑的商界女皇。
“这丫头,还是这么高调。”
刘茗看着照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深深的亏欠。
当年,在林家小院的那场“比武招亲”后。
他和奚晚晴的感情彻底公开。
南宫瑶没有闹,也没有哭。她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喝光了两瓶红酒。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她把一份南宫集团的股权转让书和一张飞往纽约的单程机票,放在了刘茗的办公桌上。
“刘茗,我南宫瑶这辈子,从来不跟人抢东西。”
她走的时候,只留下了这一句话。 和那个让刘茗至今难忘的、洒脱而又决绝的背影。
从那以后。 南宫瑶把南宫集团的总部彻底搬到了海外。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商业机器,在华尔街、在伦敦金融城、在硅谷,疯狂地攻城略地。
她把南宫集团做成了一个真正的全球性商业帝国。 而她自己,也成了那个让无数国际资本巨鳄都闻风丧胆的“东方女王”。
但她,终身未嫁。
有无数个跨国财团的继承人,甚至是某些国家的皇室成员,都曾对她展开过疯狂的追求。但她却像一座真正的冰山,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
她把所有的精力和财富,都投入到了慈善事业中。
“听说,她在非洲捐建了一百所学校。每一所学校的名字,都叫‘龙渊’。”
门外,奚晚晴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她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那张剪报上,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和敬佩。
刘茗抬起头,看着自己相伴了一生的妻子。
“你都知道了?”
“当然。”奚晚晴笑了笑,眼角虽然有了细密的鱼尾纹,但那份从容和优雅却愈发迷人,“她是个伟大的女人。也是一个……真正的对手。如果当年她没有走,我未必能赢得了她。”
“没有如果。”
刘茗握住奚晚晴的手,轻轻拍了拍,“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而她……”
刘茗看向照片上的南宫瑶。
“她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相册继续往后翻。
除了南宫瑶,这相册里,还藏着许多他生命中曾经出现过,又匆匆错过的红颜。
有那个在团市委办公室里,被他一招“拔网线”吓得花容失色的实习生鹿小葵。
这丫头后来并没有在体制内待下去。受了他的影响,她辞职下海,创办了一家专门做助农直播的电商公司。如今,她已经是国内赫赫有名的“助农大使”,带着她的团队,跑遍了龙国的大江南北,把无数偏远山区的农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
照片上的鹿小葵,站在一片金灿灿的麦田里,笑得像个两百斤的傻子。没有了当初的青涩,多了一份脚踏实地的干练。
“这丫头,总算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刘茗笑着摇了摇头。
还有那个在省委大院里,总是喜欢用那种充满探究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的女记者,林妙妙。
当年那场轰动全省的“江南新政”直播辩论,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她后来成了省台的当家花旦,甚至是国内最顶尖的调查记者。她深入过非法矿区,暗访过地下赌场,用她那支笔和镜头,揭露了无数社会的阴暗面。
她终身未婚,把所有的热情都献给了新闻事业。
在一次采访中,当被问及为什么选择这么危险的职业时,她对着镜头,眼神明亮地说:
“因为我曾见过一束光。我希望能把那束光,照进更多黑暗的角落。”
……
刘茗静静地看着这些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闪闪发光。她们没有像传统的言情里那样,为了一个男人寻死觅活,或者孤独终老。
她们把那份爱慕和遗憾,化作了前进的动力。 活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人生。
这,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都在呢。”
刘茗合上相册,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的深处。
他端起桌上的热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暖了胃,也暖了那颗曾经历经沧桑的心。
“老头子,想什么呢?”奚晚晴走到他身后,轻轻帮他揉捏着肩膀。
“没想什么。”
刘茗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只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年轻的时候,他以为征服世界就是拥有一切,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狼,在官场和商海里疯狂地厮杀,试图用权力去保护所有他在乎的人。
但到了这个年纪,他才明白。
有些错过,是注定的,而有些放手,也是一种成全。
“相忘于江湖,挺好。”
刘茗喃喃自语。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洒在四合院的青砖上,洒在长安街的红墙上,也洒向了遥远的异国他乡。
无论她们身在何处,他都祝愿她们。
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