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的繁华,是一层光鲜亮丽的画皮。
剥开这层画皮,底下是触目惊心的千疮百孔。
产业空心化导致大量工厂倒闭停工,工人们只能涌入服务业赚取微薄的薪水;畸高的房价像一台疯狂的抽血机,榨干了年轻人的最后一丝活力;而外资和本土寡头沆瀣一气,形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垄断利益共同体,死死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咽喉。
这比当年的宁州要复杂百倍,也凶险百倍。宁州打的是黑恶势力和贪官污吏,而海市,面对的是披着合法外衣、在金融规则里翻云覆雨的超级资本巨兽。
常委会上抛出“十年规划”只是投石问路,刘茗真正的刀,还在鞘里。
周末清晨,天刚蒙蒙亮。
刘茗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休闲装,戴着棒球帽,没有通知市委办公厅,只带了同样便装打扮的坦克,悄然走出了市委大院。
他们没有去外滩看那些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而是钻进了海市最老旧的弄堂里。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煤饼炉子的烟火气和经年不散的霉味。逼仄的巷道里,头顶是密密麻麻如蜘蛛网般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
“头儿,这地方跟外滩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坦克个子大,得低着头才能勉强走过那些晾衣架,他皱着眉头嘟囔着。
“这才是最真实的海市。”刘茗看着弄堂口几个正在排队倒马桶的老人,眼神深邃。
两人走到一个卖生煎的早点摊前坐下。摊主是对中年夫妻,动作麻利,但脸上布满了生活的风霜。
“老板,来两客生煎,两碗小馄饨。”刘茗熟练地招呼着。
“好嘞,马上来!”老板娘擦了擦手,端上热气腾腾的早点。
刘茗咬了一口生煎,看似随意地和旁边桌的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像是个技术员的中年男人攀谈起来。
“大哥,看你这打扮,是在高新区上班吧?怎么住这大老远的弄堂里?”
中年男人苦笑了一声,推了推眼镜:“以前是在高新区的芯片厂干,后来厂子被‘鼎盛集团’收购了,他们嫌搞研发赚钱慢,直接把厂区铲平盖了高档公寓。
我们这帮搞技术的全下了岗。现在房价这么高,市区的房子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只能租在弄堂里,每天挤三个小时地铁去给外企做外包维修糊口。”
刘茗夹包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暗了暗。
鼎盛集团。
这是海市本土最大的房地产寡头,背后站着谁,不言而喻。
“这鼎盛集团这么霸道?政府不管吗?”坦克忍不住插了句嘴。
“管?怎么管?”中年男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压低了声音,“鼎盛的老总王海霸,那可是海市的‘半个地下市长’。
人家手眼通天,据说跟市里的几位大领导那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拿地从来不用竞标,看中哪块地,政府就得给哪块。老百姓要是敢拆迁闹事,人家养的那帮安保公司,比当年的黑社会还狠。”
吃完早饭,刘茗带着坦克离开了弄堂,打车直奔海市的金融街——陆家嘴。
与弄堂的破败截然不同,这里是金钱与欲望交织的名利场。穿着阿玛尼西装的金融精英们行色匆匆,咖啡馆里谈论的都是几千万上亿的项目。
刘茗走进一家高档咖啡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头儿,咱们来这儿看啥?看这帮白领装逼?”坦克灌了一大口冰水,觉得这地方的空气都透着股铜臭味。
“看这帮白领是怎么被剥削的。”
刘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咖啡馆里的人群。他注意到,虽然这些人表面光鲜,但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疲惫。
他起身走到吧台,向一位正在等咖啡的年轻女孩搭话。女孩穿着精致的职业套装,但黑眼圈很重,正在焦急地查看着手机上的股市行情。
“看盘呢?最近行情不太好啊。”刘茗温和地搭话。
女孩叹了口气,有些烦躁地抱怨道:“何止是不好,简直是灾难。我们在‘远洋投资’做项目,每天累死累活,结果奖金全被高层拿去填补房地产的窟窿了。
公司为了拿到一块地皮,强行要求我们员工集资入股,现在地皮被套牢了,我们的钱也拿不出来。连首付都凑不齐,这日子没法过了。”
刘茗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远洋投资”这个名字。这也是一家和鼎盛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金融机构,是海市几大寡头之一。
一整天,刘茗和坦克走访了老旧小区、烂尾楼工地、人才市场和金融街,收集到的信息拼凑出了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海市权力版图。
鼎盛集团、远洋投资、大华贸易。
这三家本土寡头企业,在海市呼风唤雨。他们通过盘根错节的政商关系,低价拿地、高价卖房,用老百姓的血汗钱玩金融杠杆;他们打压甚至吞并本土的高新科技企业,将其变成房地产的附属品;他们甚至和外资勾结,出卖海市的核心资源以换取巨额回扣。
他们已经不仅仅是企业,而是寄生在海市这头巨兽身上的毒瘤,绑架了整座城市的经济命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刘茗站在外滩的观景台上,江风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
对岸是璀璨夺目的东方明珠塔和高耸入云的金融中心,江面上游船如织。这是一幅盛世繁华的画卷。
但刘茗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头儿,情况摸清楚了。”鬼手的电话打进了刘茗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里。
“说。”
“鼎盛集团的王海霸,这两天一直在往海外账户转移资金。他名下有三个高档楼盘项目,由于资金链断裂,已经全部停工烂尾。
但他不仅没有安抚购房者,反而派了大量保安镇压维权的老百姓。而且,我还查到,这些烂尾楼的土地审批手续,全都是赵德汉市长违规批复的。”
鬼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凝重,“头儿,这帮人是想捞完最后一笔就跑路啊。如果这三个盘爆了,海市几十万老百姓的血汗钱就全打水漂了,会引发大规模群体事件的。”
刘茗挂断电话,双手紧紧地抓着观景台的栏杆。
老百姓的钱,一分一毫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他们对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全部指望。而这些寡头,却把老百姓的指望当成了他们肆意挥霍和跑路的筹码!
是可忍,孰不可忍!
“头儿,这帮孙子太猖狂了,咱们从哪儿下手?”坦克捏得骨节咔咔作响,他最恨这种鱼肉百姓的杂碎。
刘茗看着江面上那艘灯火辉煌的、属于鼎盛集团的豪华私人游艇。那上面正举行着一场纸醉金迷的晚宴,王海霸和海市的一众高官们正在推杯换盏。
刘茗眼底杀机毕露,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话。
“他们不是喜欢炒地皮盖楼吗?”
“那我就先拿鼎盛这个房地产寡头开刀!把他们的地皮,连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