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主管，我知道你们现在人手紧缺，但我目前还是个学生，所以晚班的话，我只能上六个小时。”
林伏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虽然她应聘的时候将特殊情况备注了，但是备不住招聘方万一没仔细看。
丁主管愣了下，还以为林伏要做什么特别的交代呢。
“这些你应聘时做了备注，我们考核了你写的条件才同意的。反正每天派发给你的活有定数，你能干多少算多少，只不过，工资相应的就少了。”
这点林伏自然能够理解。但是没想到全程这么顺利，反而不适应。
上辈子她就没遇过面试这么顺利的工作。
接下来是工作教程。
丁主管把她领到一台老旧的播放设备前，虽然在林伏眼中也属于洋气的高科技，但从外壳看来，确实是已经用了很多年的样子。
教程内容简单得离谱，是个人都会。简单来说就是：拆开脑端外壳，连接特制的双控仪，用自身精神力感知污染介质的位置，再将其导出毒盘。
“就，结束了？”林伏惊讶问。
“不然呢？”丁主管笑着反问，“难的不是操作，是得有那个能力。这不，数值高了不行，低了，更不行。”
最主要的教程结束后，丁主管叫来一个老员工带她。
“老许，这是新来的，你带一带。”说着，和林伏介绍起老许的大致情况。
老许全名许纯庆，四十出头，棕发茂密，法令纹深刻，有点老相。他的精神力数值有45，在这里已经干了二十一年，是个名副其实的老员工。
二十一年。
林伏听到这个数字，愣了下。哪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干二十一年的……这资历，确实老。
林伏心中感叹，面上没表达出来，而是带着腼腆的笑容，主动喊了对方一声，“许叔，接下来麻烦你了。”
许纯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还知道叫人，这个年轻人不算傻”。
他听完丁主管介绍完林伏后，才平淡开口，“这份工作很难得，你要好好做。不然就32的精神力，能出去干嘛？连看大门都没人要。”
林伏点头装乖巧。
她想起自己之前查过的资料，精神力50左右的人，在社会上基本被认定为“素质较差”，大多数比较体面的岗位都不会给面试机会，运气好的能找个看大门的工作，运气不好的，就只能靠救济金活着。
许纯庆能在这份工作上干二十一年，或许不是因为他不想走，而是因为他走不了。
这份工作，是他的救命稻草。
“行了，你现在就跟我来，我教你操作。”
告别丁主管，许纯庆把她领到了他的工位前，桌上堆着几十个灰色的方形零件，每个都是平板大小，一指宽度。
这就是脑端。
而旁边的工位上还有黑色、白色、银色，都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目十分惊人。
林伏想起了它们的价值。
巨款啊，超级巨款！
然而她更在意的不是这个。在转头的瞬间，她开启外视界，快速将这堆脑端扫了一眼。
拥有了外视界后，林伏如今十分习惯去哪都用外视界“扫描”一下。
只见满屋子星星点点的白光，透着熟悉的能量。唯一的差别是，这些白光里掺了数不清的黑点，像是谁在牛奶里掺了一把沙子。
“丁主管应该已经给你科普了操作方法。”
听到许纯庆的声音，林伏立即回神，就见对方拿起一个脑端，动作很熟练地将其主要拆卸口展示给她。
“看好了，分三步。先拆外壳，看着点，别把里头的芯片搞坏了。”
他用专门拆壳的机器，像剥瓜子一样，剥开了外层金属皮，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银色线条，又像花纹又像字，充满规整的美感。
“再来，连接双控仪，记住这个是脑端专用的双控仪，连接别的不管用。”
他拿过桌上已经发黄的白色双控仪，对准花纹某处，双控仪上的灯闪了下，便绿灯常亮。
“最后，用精神力去探，去摸脑端内部。”
这一步林伏无法看到，只能听他描述。
“你会感觉到有些地方黏黏的，像是胶水糊在上头，那就是被精神污染的数据位置。找到后，你将这部分数据导入TSXX。”
“TSXX？”
“就是毒盘。”许纯庆指了指桌上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所有导出来的污染数据都存进去，到时候统一销毁。”
“放心，每一步操作机器都在监测，万一错了机器，它会停下警报。”
还设置了容错。
林伏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一件事。”许纯庆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纸，递给林伏。
“工作守则，背下来。”
啊？
林伏不解地接过，看了一眼——
《歇比思回收部工作守则》
1.请严格按照回收顺序操作
2.请勿触碰被污染精神数据
3.请勿解读被污染精神数据
三条守则，字数不多，但林伏看见纸上最后一条被醒目地加粗了，让人一眼明了这条是最重要的。
“最后一条，你可千万记住了。”许纯庆盯着她的眼睛，口气加重了。
林伏皱眉，“解读，是什么意思？”
许纯庆哼了声，“就是让你别看污染数据里存了什么。”
“如果看了呢？”她还是没明白。
许纯庆瞥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往事。
“几年前有个新来的，比你大不了两岁，小伙子，人不错，精神力43，在这批人里头算高的。”他停了下。
“他不信邪。”
林伏眨眼。
“导数据的时候，他偏要去读被污染的数据内容。不是不小心，呵，就是故意的，他想知道那些脑端里到底藏了什么。”
“然后呢？”林伏有点嫌他啰嗦，但忍着没催，面上认真听着，心里默默把故事的废话过滤掉。
“然后？呵，然后他就突然开始流鼻血，止都止不住的那种……”
“第二天再去精神力监测，boom，43直接掉到37。”他说着还给自己配了个音。
“还是不可逆的。”
听到是这样的结果，林伏脸上适当露出了惊讶。
我还以为直接死了呢……
她默默吐槽着。
不过这样的结果确实对于现在的人来说，也确实难接受。
望着新人脸上流露的惊异，许纯庆满意笑笑，对她的反应总体还算满意，满足了他作为前辈的优越心理。
“行了，别磨蹭了，自己上手试一下，不会的，我及时给你改正。”他将脑端用两根指头推到她跟前。
林伏没有意见。
她回忆着步骤，按照之前看过的手法，尝试拿起脑端。
拆外壳。
联动双控仪。
最后用精神力去“摸”。
她闭上眼睛，内视界的星云体缓缓涌动，星云臂凝成一股极细的触角，被她牢牢压制住，缓缓探入脑端内部……
整个过程，她很小心。也可以说，这段时间来，她都尽量少的开启外视界。
规避掉无谓的风险。
而这次，她也更加缓慢，更加克制地放出精神力。
感受着精神力触角在盒内探来探去，不大的空间里，林伏很快就在曲折的路经中，探索到某个稠密，富含冷感的灰质能量，正糊在某个金属片上，这股能量带着一股奇怪的波流，让林伏心中一动。
这就是精神污染介质？
但她没有急着导出。
她的精神力触角在触碰到那团灰质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
熟悉。
那种似曾相识，那种被身体记住，大脑层面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林伏的呼吸停了一拍。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不是吞噬的冲动，是能量本身……
从地轨事故醒来的第一天起，越来越多类似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她：
为什么活人的脑部会发光？
为什么怪物身上会发光？
那些老鼠，马寿的尸体，甚至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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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感觉，一直以来，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特别是“熟悉感”涌上来时。
是什么呢？
过往细节一点点在脑海里闪过，一点点被串联。
林伏心中骤然平静下来，思绪前所未有的通透。
同时，脑海里只剩一个字：光。
怪物身上的光。
老鼠身上的光。
马寿身上的光。
甚至这个世界无穷无尽的光源……
或许他们都是精神力。
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能够吸食“光”并将其融入精神体中。
这不正说明，这些光就是精神力吗？
而这团灰质，不，精神污染介质，也是精神力！
骤然想通一切，林伏被收束住的精神管道倏地松了下，原本细如毛发的精神丝线忽然冲了进去，将那抹粘稠的精神污染介质吞噬殆尽！
林伏心里一咯噔，糟！要触发“解读”了！警报该不会要响吧！
她正担忧着，一波极其繁杂的信息声势浩大地涌进她的大脑。
“……要求将童雨调动至特……”
“……湖森林实验已完成……”
“……第三批次名单已确认，共计47……”
有部分是画像残影，一闪而过，让人看不清楚。其余的全是零零散散的断句，没有上下文，没做时间标注，像拼图碎片一样胡乱撒在她脑子里。
十分突兀。
“怎么样？”许纯庆见她忽然皱起眉头，神情不大好的样子，略有紧张地问了句。
心中却想，不会这么蠢吧？看着挺灵光呀？
又看着毒盘的数据反应。
没问题啊。
林伏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心脏还在狂跳！纳西碎片信息还在撒，一片又一片的。
“……东西就在希尔……”
“……崩溃中，难以……”
“……法整理错误数据……”
仍旧是能有多碎就有多碎，林伏用力眨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文字画面压下去后，才开口道：“没、没事，就是脑子刚刚有点疼。”
“疼？”许纯庆皱眉，“也正常，第一次用精神力探测脑端都会有点不舒服，习惯了就好。”
林伏退出脑端，点头没再说话。
只是在低头时，再次悄然开启外视界，视野中铁皮匣子干干净净，一点光芒都没有。
真的是精神力……
她再次确定。
又看毒盘的数据接收显示：正常。
警报系统：正常。
她松了口气，再用精神力探了脑端其他角落。
没了。
“应该可以了？许叔，你看看。”
许纯庆瞥了她一眼，接过双控仪检查了下，又看毒盘的数据，“嗯，数据导出来了，没问题。”
机器显示一切正常。
又有点意外，“你上手还挺快。”
林伏闻言，状似腼腆地笑笑，心里却道：
没问题？这导了个寂寞还能没问题。
这机器不大行啊。
“嗡……”
忙碌一天的林伏正静静躺在赵家的客房内，任由推拿机器人为自己揉搓肩膀和胳膊，惬意地闭上了眼。
卧室内很安静，机器人的手掌是恒温的，力道恰当，富有节奏，让人昏昏欲睡。
“吱、吱吱吱……”
隐约间，她听到一阵嘈杂的窸窣声，接着胳膊、肩膀开始变得冰凉、阴寒。
林伏疑惑侧头。
就见原本的推拿机器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几十只几百只发光白鼠形成的畸形怪胎，正冲她龇着利牙。
“嗬！”
林伏惊恐后缩，不想身下的床板如沙坑塌陷，将她整个人往后拽去。
这次的她左手持着脑端，右手握着双控仪，一团巨型污染介质从中朝自己射了过来，直接将她的大脑射了个对穿……
林伏脑子一恍惚，又看见许纯庆穿着白大褂拿着精神力成像图，厉声宣判：“由于你违规操作，你的精神力已经从32将至0了！你被炒了！”
并把成像图扔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