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归最先坐不住。
见这几个孩子不挪窝,只当他们是重情义,舍不得山门。
他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渊的手腕,平日里总爱挑刺的老脸绷得厉害。
“渊儿。”
“别犯倔。”他压低嗓子,“皓星宗是多少弟子做梦都去不了的地方。你出去看看,学本事,长见识。无道宗几个老骨头还没到要你们守着的地步。”
闻人归又转向明见烛几人,语速快了些。
“你们也一样。进修又不是卖身契,三年而已,眨眼就回来了。中州神域的功法、讲道、灵脉,都不是东洲能比的。”
他说着说着,嗓子卡了一下,赶紧低头去扯袖口那块补丁。
“皓星宗和仙盟高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会亏待你们。无道宗也不会因为你们出去就少了谁的位置。你们的屋子、药圃、机关室、练剑坪,全都留着。”
说到最末,老头眼眶发热。
他怕在几个小的面前露怯,赶忙低下头,两只手用力去拽道袍,装作整理袖口,硬是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沈渊由着闻人归拽着,没反驳。他只抬眼,越过人群,径直看向站在最后头的司渺。
五个人,五双眼睛,全落在这个从头到尾没表态的师叔身上。
司渺袖口宽大,双手全揣在里面。
“看我作甚。”司渺语调散漫,“这么重要的事,别指望我替你们拿主意。想去就去,想留就留。”
她停顿片刻,语调上扬:“反正三年之后,你们要是混出名头,记得拉扯下宗门。要是真在那边混不下去,也别哭丧着脸,无道宗还能给你们留个刷锅砍柴的坑位。”
闻人归额角一跳:“司长老!”
这插科打诨的烂话一出口,方才闻人归烘托出的那点离愁别绪,散了个干干净净。
沈渊挺直的肩背往下沉了两分。
陆无辙紧绷的下颌也松了。
明见烛双眼覆着白纱。
她侧过身,脸朝向天律阁阁主公羊恕所在的高台。
“公羊前辈。”她声音轻缓,“您方才说,天律阁愿倾尽资源为我治眼。晚辈有一事不明。您看中的,是我这双净琉璃瞳,还是明见烛这个人?”
公羊恕立在台上,黑衣黑袍,板正无双。
“眼能辨虚妄,人便可承律法。”他字正腔圆,不带分毫私情,“法度重器,只择良才。你这等天赋,不该埋没于穷乡僻壤。”
明见烛搭在膝上的手收了收。
就在她准备开口时,主位之上,一道压制全场的声音突兀降下。
“无道宗诸弟子。”
仙盟盟主左道机端坐高位,两手搭着太师椅的扶手。
“此番大比,你们名次确属前列。”左道机俯视下方,语气平缓,内里却藏着刀锋,“但明眼人皆知,九重秘境中,你们多仰仗机巧与手段,方能走到最后。”
周遭看客竖起耳朵。
“九大宗门与仙盟各位大能,愿意抛出橄榄枝,是前辈惜才。”左道机话锋一转,字字敲打,“年轻人心有傲骨是常事,却不可挑三拣四,恃才傲物。莫要把那点运气和侥幸,真当成了能够目空一切的本事。”
这话落下,法坛上气味就变了。
刚才还在艳羡无道宗的人,立马收了声。
听澜阁阁主站在不远处,眉头拧成川字。
他混迹中州多年,太清楚左道机这番话的分量。
左道机不是剑王阁阁主。
他是仙盟盟主。
他把“侥幸”二字扣下来,等于当着数万修士的面,将无道宗这场胜利打了折。
无道宗这边,全员黑了脸。
闻人归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公输铁机关手指咔咔作响,显然很想拿锤子给某位盟主修修脑壳。
司渺原本还懒散着,这会儿脚尖一点地,身子站直了。
她算听明白了,左道机这是嫌无道宗这匹黑马跑得太野,踩了中州的场子。
这五个小的还没拜新山头呢,就开始提前敲打PUA了。
别人敬左道机是盟主,她可不吃这套。
司渺正盘算着如何出声反击找场子,没想到站在前排的陆无辙先迈出了一步。
这少年脸上的面具挡住大半情绪,他的视线没有看左道机,而是直直看向侧位上的班奇。
“既然仙盟和九大宗门瞧不起无道宗,那我也不必高攀。”陆无辙下巴抬起,语气不屑,“我拒绝,我的机关道,不劳外人教!”
班奇端坐在原处,正摩挲着左手指环的手指顿住。
“竖子狂妄。”左道机冷声喝道,“年轻人傲气太盛,容易自断前程。”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陆无辙硬生生顶了回去。
班奇静静看着,脸上重新挂回笑容。
他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清楚地捕捉到了对方针对自己的浓烈敌意。
明见烛借着木逢春的搀扶,重新冲着公羊恕的方向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晚辈礼。
“公羊阁主。”明见烛白纱下的脸庞清冷瘦削,“晚辈无状,愿留在无道宗。”
公羊恕眉头一压:“你可知自己拒绝的是什么?”
“知道。”明见烛轻声道,“前辈所求之道,重在规矩森严,律法无情。晚辈心中所向,只求自在随心。道不同,不相为谋,前辈错爱。”
闻言,公羊恕没有再劝,只是袖袍垂下,天律阁众执事周身气息更肃了几分。
皓星宗宗主看向沈渊。
“你呢?”
沈渊单手握住巨阙剑柄,宽阔的脊背将身后的几个师弟师妹挡得严严实实。
“多谢前辈好意。”沈渊答得沉稳,“弟子资质鲁钝,这辈子只认一个师父,只待一个宗门。皓星宗门槛太高,晚辈跨不过去。我留守无道宗。”
皓星宗宗主面上没怒,语气却低了几分:“星陨剑池、炼体塔,皆为天下顶级资源。你留在无道宗,谁能教你?”
沈渊没答,只态度坚决。
南宫雀见三个师兄师姐全拒了,立马躲在司渺身后。
“我也不去。”
金无施笑呵呵地看她:“小姑娘,万宝楼的蛊材,你真不动心?”
南宫雀歪头,笑得甜,“不动心。”
小丫头没撒谎,她当初加入无道宗,为的就是寻找鼎的下落。
万宝楼千好万好,也不能带她去寻鼎。
更何况,司师叔可是娘亲生前的挚友,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她寻鼎的唯一线索,她才不会离开司渺呢。
这下,还没表态的就剩木逢春。
神农烬端坐着,气质温润。
“木小友,你呢。”
木逢春为难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边几人。
他是五个人里最不擅长拒绝的那个。
尤其对方还摆出长辈姿态,话说得周全,挑不出错。
“多谢前辈……”木逢春语速慢吞吞的,“我……我还是留在无道宗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