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法坛安静下来。
前一刻还在嘀咕前十奖励该有多肥的修士,全把脖子扭向剑王阁席位。
青衣执事捧着玉轴,卡在半空,不上不下。
“剑王阁阁主,您有何指教?”
“左盟主。”剑王阁阁主没去管旁人,视线越过长阶,直视高台主位,“大比名次,我剑王阁无异议。只是这魁首之赏,需得斟酌。”
左道机端坐高位,不动如山:“如何斟酌?”
剑王阁阁主转过身,视线自上而下扫过无道宗那张软榻。
明见烛静静躺在上面,双眼覆着药纱,半个身子缠着渗血的白布。
“本座不才,有一言想问仙盟。”剑王阁阁主语调平缓,“本届大比,无道宗弟子明见烛夺碑之举,诸位有目共睹。这榜首之名,剑王阁认。”
话听到这里,还算有几分大宗门的气度。
可紧接着,话锋转了向。
“可如今此女重伤昏迷,道基受损,经脉被寒气封死。哪怕侥幸醒转,往后这条大道能走多远犹未可知。”阁主顿了顿,视线扫向高台主位的仙盟盟主左道机,“榜首的虚名可以给她。但那枚仙盟金令,可入宝库取宝,可调高阶资源。把此等重器交予一个前途尽毁的废人,岂不是暴殄天物,让天下宗门寒心?”
这话一落地,通天法坛上不少人开始交换眼色。
懂了。
第一名可以给你。
面子给你。
最肥的肉,得另算。
无道宗阵营直接炸了锅。
“呸!你还要点老脸吗!”公输铁脾气最爆,当场掀了桌上茶盏,指着对方鼻子就骂,“小的在秘境里抢不过,老的就跑出来硬夺?咋地,你们修的不是剑道,是强盗?”
闻人归不擅长骂街,只能抱着扫帚在一旁干瞪眼,胸口剧烈起伏。
药不然蹲在软榻边,抬头瞥了剑王阁阁主一眼。
老头没骂人,但那眼神感觉下一秒就要把对方搓成大补丸了。
司渺双手揣在袖袍里,脸色冷了下来。
讲道理,什么虚名她也根本不在乎,那枚仙盟金令才是实打实的提款机。
剑王阁摆明了欺负无道宗底子薄,觉得这帮没有大背景的人好拿捏,想趁机把这令牌夺走。
剑王阁席位后方。
谢无锋坐在椅子里,脸色还未缓过来。
他听见自家阁主这番言辞,握住剑柄的手收紧,想起身。
他性子直,输了便是输了,靠这种下手段去剥夺对手的战利品,他自己不愿。
纪孤鸿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坐下。”
谢无锋张开嘴要说话,纪孤鸿递去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硬生生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谢无锋只能垂下头,眼底全是压抑的屈辱与不甘。
有了剑王阁挑头,那些在秘境里被无道宗坑过、抢过的宗门,立刻闻着血味凑了上来。
一红袍长老一步迈出,大声附和:“剑王阁阁主所言极是!修仙界本就是凭实力说话,靠一时拼命拿了第一,转头成了废人,这金令给她,中州的威严何在!”
又有人也跟着起哄:“不错!金令该给能继续修行、为正道出力的人。随便找个伤患拿着特权,那是浪费仙盟的底蕴!”
这帮人你一言我一语,墙倒众人推,直接将无道宗架在了火上烤。
“各位这话说得简直不讲道理!”
听澜阁阁主从人堆里挤出来,大袖一挥,直接站到无道宗这头。
“大比规则向来只认秘境法则判定。明小友夺碑,那是真刀真枪在死局里拼出来的。诸位现在质疑她的受赏资格,难道是在说九重天衍秘境的法则不公?仙盟制定的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输家来改了!”
话音刚落,另一道冷冽女声紧随其后。
“听澜阁阁主所言极是。”
冰心阁女阁主端坐席间,声线清冷刺骨:“若因伤重便要剥夺奖励,往后这大比干脆取消算了。谁还敢在秘境里拼死争胜?修仙界不奖励浴血夺荣之人,反倒去护着那些毫发无损的后退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两家一开口,场面稍稍扭转。
但大部分中等宗门依旧保持沉默,毕竟谁也不想正面得罪剑王阁。
除此之外,一反常态的是。
一向抱团的九大宗门的其余八家宗门眼观鼻鼻观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态度相当微妙。
眼看局势僵持,司渺慢吞吞地从椅子里站直了身体。
她走到最前头,也不看主位的左道机,直勾勾对上剑王阁阁主。
“阁主的意思,我大概听明白了。”
她语调散漫,“照您的意思,谁受了重伤,谁就不配拿奖励。那贵阁的谢无锋……”
司渺故意拖长了尾音,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谢无锋苍白的脸上。
“贵阁那位剑子,强解禁剑遭反噬,道基伤得也不轻吧?这第二名的奖励,他是不是也该主动让出来?总不能你们剑王阁的弟子受重伤,那叫为剑道献身。我无道宗的弟子拼死夺魁受了伤,到您嘴里就成了废人?”
场下先是一静,随后压不住的窃笑冒了出来。
用魔法打败魔法,这巴掌扇得响亮。
你嫌弃第一名受伤,你家第二名也半残着。
按照这个逻辑,大家全别要奖励,直接把名次往下顺延得了。
被当众驳了面子,剑王阁阁主脸色一沉。
剑王阁弟子也坐不住了,有人怒道:“你这人休要羞辱剑王阁!”
司渺看过去:“你们阁主都能羞辱大比规则,我羞辱一下你们怎么了?礼尚往来,修仙界传统美德。”
那弟子被噎得脸红。
剑王阁阁主抬手压住门下弟子,视线落回司渺身上。
“这位长老在此逞口舌之利毫无用处。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废人,好。”
他抬手指向软榻,“仙盟金令非同小可,授令必须本人亲接。让她自己站起来,走上那座高台。她若能走上去亲手接令,我剑王阁绝无二话。若连站都站不起来,这金令,她就没资格拿!”
闻言,无道宗席位边,气氛骤然收紧。
明见烛刚从鬼门关拉回来,昏迷不醒。
别说走到高台,现在但凡动一下,经脉里残留的剑气都能把她疼掉半条命。
这个阁主摆明是为人所难,让无道宗下不来台。
公输铁气得要拔刀。
闻人归已经开始挽袖子准备拼命。
就在这剑拔弩张时,软榻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咳嗽。
所有人一愣,齐刷刷顺着声音回头。
原本毫无生气的明见烛,不知何时醒了。
她双眼覆着药纱,整张脸没有半点血色,手在榻沿摸了一下,没摸稳,木逢春赶忙扶住她。
明见烛借着木逢春的搀扶,一点一点从软榻上坐起身。
这个寻常人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做得极慢,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她身子晃了晃,最终还是稳稳坐直了。
没有理会周遭惊愕的视线。
明见烛偏过头,哪怕眼睛被蒙着,方向却精准地对着剑王阁坐席。
“谁说……我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