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席上,史官墨春秋手里的笔都停了。
他盯着水镜,满脸错愕。
“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正面接下百里策的‘点星指’?”一名二流门派的长老惊呼出声。
冰心阁阁主握着扶手,指甲绷紧。
她看得分明,那五个人至今没有动用任何透支潜力的绝杀秘法,全靠极其毒辣的眼力与毫不拖泥带水的配合在拆招。
“不过是苟延残喘强弩之末罢了。”玄虚子坐在太师椅上,冷眼点评,“皓星宗底蕴深厚,真气源源不断。那几个弟子如此托大,不仅要扛百里策,还要分心护着那群累赘。这松散的联盟必崩。”
几家支持皓星宗的势力纷纷附和,断言无道宗的消耗远超负荷。
不远处的角落。
司渺慢吞吞地磕开一颗瓜子,将瓜子仁抛进嘴里。
强弩之末?
这帮老东西根本不懂,在无道宗长期的穷苦教育下,这五个小崽子对每一丝灵力的精打细算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听着周遭压抑的惊叹,她从袖口里摸出那把白玉算盘,指尖在上头灵活地拨拉出清脆的响声。
不行不行,回去以后,必须把这套“低成本微操抗高阶培训班”的课时费涨上三成。
视角落回百人坑内废弃星台。
南宫雀放出的蛊虫终究寻到了破绽。
一名皓星宗弟子被逼退时,袖口钻入了一只乱气蛊。
那弟子经脉内的星辰真气骤然一滞,胸口露出致命空门。
沈渊等的就是这个。
巨阙带着沉重的风声砸下,只用剑背重重拍在那弟子的后脊梁上。
清脆的碎裂声传出。
玉牌感应到致死威胁,自行崩碎。
白光亮起,第一名皓星宗弟子被强行传送出局。
缺口一旦撕开,便再难缝合。
陆无辙机括全开,七八条极细的玄金锁链如毒蛇出洞,缠住两名试图变阵的弟子脚踝。
木逢春借势催生毒藤,狠狠往后一拽。
两人失去平衡的瞬间,后方早早蓄势的洛诗晴带人打出重型冰锥。
玉牌再次连响。
皓星宗转眼间连折六人。
但中州第一宗的反扑同样惨烈到了极点。
星斗阵在破溃前爆发出狂暴的余威。
如雨的星芒扫射四周,五名躲闪不及的听澜阁弟子连防御法器都没掏出来,便被白光吞没淘汰。
洛诗晴面色惨白,喉头涌上腥甜。
强行大范围维持霜天结界,耗干了冰心阁本就不丰沛的真气。
几名修为稍弱的女修不堪重负跌倒在地,被激荡的气流扫中,当场碎了玉牌。
风沙渐息。
听澜阁与冰心阁的残存者大口喘着粗气,互相搀扶,狼狈不堪。
而在那片遍地疮痍的正中央。
无道宗五人各自立于原位。
沈渊长剑斜垂,明见烛转着玉笛,陆无辙手托阵盘,木逢春拍掉袖口的尘土,南宫雀往嘴里丢了颗糖球。
他们全员完好,甚至连队形都没有发生过哪怕半尺的偏差。
百里策站定在三丈开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法袍下摆被划开的裂口,眉骨微动。
温和的试探尽数褪去,这位常年高居榜首的剑修眼底,燃起了遇到真对手才有的极致狂热。
“诸位。”百里策反手抽出腰间那柄从未亮过刃的星痕剑,锋锐直指前方,“值得皓星宗认真一战。”
“天璇、天玑前压。开贪狼阵脉。”百里策长剑斜指。
指令一下,皓星宗十名内门弟子步伐变换。
残存的星斗阵卸去大面积的星辉压制,转而将所有灵气聚拢于阵线前端。
原本如海浪般的压迫感,顷刻化作极细的灵力切割网。
明见烛净琉璃瞳深处,黑芒流转更甚,对方阵脉走势被她尽数拆解。
“变阵了。”她语调平缓,“沈师兄,回撤两步。洛道友,防线收缩,再叠三层厚冰甲。”
沈渊什么也没问,倒提巨阙退入指定点位。
他脊背微躬,将巨大的剑身横亘在身前,整个人化作一堵无法逾越的铁壁。
洛诗晴双手结印翻飞,冰心阁女修齐刷刷收拢灵气。
三道厚重湛蓝的冰墙拔地而起,将后方战战兢兢的听澜阁弟子牢牢护住。
两方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外界,仙京通天法坛上方。
巨大的水镜清晰倒映着这场本不该胶着的拉锯战。
“皓星宗竟然被逼得动用贪狼阵脉!这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到底什么来历?”某中型门派长老压着嗓门惊呼。
听澜阁侧方席位,几名别门弟子捏着算筹开盘下注:“三息。我赌这帮人撑不过三个回合。”
这边打得热闹,相隔甚远的天衍宗席位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玄虚子坐在太师椅上,面皮发僵。
丹阳真人与萧正德更是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另一面单独悬空的水镜中,画面惨烈至极。
神剑山庄那群疯子,终于彻底追上了叶辰三人。
百人坑地宫极深处。
废墟迷宫的尽头。
高耸的断墙挡住了前路,翻涌的灰雾将其余三个方向吞没殆尽。
留下来的空场,连半亩地都不到。
叶辰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石砖,呼吸急促。
身侧是两股战战的金敢当,以及发髻散乱的柳铃儿。
三人退无可退。
十二名身着月白剑装的神剑山庄弟子,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宋行霜立于阵首,根本没有战前寒暄的打算。长剑一展。
“绞。”
一字落。
十二道月白剑光交织成网,没有任何花哨,纯粹为了战斗而生的剑气直坠而下。
叶辰咬紧牙关,双手快速横推。
纯阳真火从掌心喷涌,暗金色火焰撞上剑网,爆出刺鼻的焦糊味。
这等硬碰硬的抵御,放平时他并不虚。
可就在火势攀升的关头,右侧肩胛处传出针扎般的锐痛。
那是萧远山暗中留下的毒伤,幽绿色的毒素借着纯阳真气的高速运转,直接钻入少阳经脉。
火墙出现短暂的断层,暗金光泽骤黯。
宋行霜何等老辣,一眼勘破这致命破绽。
两名剑修从右翼借势突入,锋寒剑气顺着火焰缺口直逼叶辰软肋。
剑速太快。
叶辰经脉滞涩,根本来不及回剑格挡。
金敢当站得极近,眼看剑光要削下叶辰的胳膊。
他身躯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张开,硬生生挡在那个缺口上。
“叶哥!”
利刃入肉。
剑气贯穿皮肉,直击后腰。
系在腰带上的仙盟玉牌感应到致死一击,发出一声脆响,当场崩成粉末。
保命传送大阵的白光瞬间从脚底升起,将金敢当包裹其中。
出局已成定局。
金敢当脸上的肥肉因疼痛而抽搐,满眼却是决绝。
他在强光中拼尽全力嘶吼:“叶哥!你一定要进决赛!”
白光闪过,空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人已传送回法坛外。
此幕一出,法坛上的天衍宗席位区掀起低呼。
几名长老面露痛惜。
玄虚子轻咳一声,强行压下满腹的憋屈,端着宗主架子出言定调:“敢当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跳脱,关键时刻却有这等忠义之举。为护同门不惜牺牲大比资格,实乃我天衍宗教导有方。可嘉。”
旁人不好驳他面子,只能连连称是。
司渺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眸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别人隔着水镜看个大概,她却将刚才那一瞬看得清清楚楚。
金敢当确实是自己撞上去挡刀的。
但在他身形前倾的千钧一发之际,叶辰的右脚极隐蔽地向后错开了半寸,手肘更是顺势在金敢当背上轻轻带了一把。
他在借力。
用好哥们的血肉之躯,给自己换取退避重整的喘息空当。
这才是真正的叶辰。
把所谓的兄弟情义挂在嘴边,真到要命的时候,全是可以舍弃的垫脚石。
迷宫尽头的局势,因金敢当的出局而变得更加明了。
侧翼三名神剑山庄弟子变换站位,残影交叠。
长剑毒蛇般探出,直接咬向后方的柳铃儿。
“叶哥哥救我!”
柳铃儿惊恐退缩,脚跟被碎砖绊倒。
鹅黄法袍被剑风撕出数道豁口,泥水沾了半张脸。
叶辰侧首,左臂本能探出。
毒素在血管里作祟,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他探出半空的手臂僵持,指骨微蜷。
进退取舍间,利弊权衡死死按住了冒险相护的冲动。
自身难保,去捞一个战力不济的累赘,太蠢。
剑修的合击不留丝毫情面。
强横的剑气罡风直接碾碎了柳铃儿身上最后一道护符。
脆响乍起。
挂在她腰间的仙盟玉牌四分五裂,光泽尽散。
传送大阵的白光从地面喷涌而出,强行将柳铃儿的身躯拉离地面。
“叶哥哥——”
柳铃儿凄厉哭喊。
叶辰咬着后槽牙,左手猛地抓去。
指节擦过对方的衣袖,只扯下半片沾着泥水的布料。
光柱冲破地宫穹顶。
柳铃儿彻底消失在废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