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长桥五里外,一处穹顶半塌的废弃钟楼。
木逢春盘腿坐在最中央,双手结印。
他前方的半空中,几十根细韧青藤相互交织,藤蔓间弥漫起一阵清透水雾。
水汽波光流转,倒映出那只盘踞在老树枝头的黑鸦所见的全部光景。
画面里,叶辰正立在洛诗晴身侧,高谈阔论,姿态摆得极足。
洛诗晴虽未多言,但眉眼间的抗拒已完全消退,偶尔还会颔首应和两句。
苏嫣然蹲在水雾前,眼睛死死盯住画面里那对男女。
她牙关咬得咯咯直响,双手死死绞着裙摆。
“不行!不能任由他这般哄骗下去!”苏嫣然气血上涌,手脚并用就要站起身,“我得过去当面拆穿他那副人面兽心的做派,把诗晴姐姐拉回来!”
她刚直起半个身子,肩膀就被一只纤细的手牢牢按住。
明见烛收回那只手,琉璃瞳内黑芒流转。
“苏道友这般莽撞,只会坏事。”明见烛语调平缓,“宗门大比期间,冰心阁行事讲究利益衡量。你无凭无据冲上去骂人,叶辰三言两语就能把脏水全泼你身上,倒显得你仗着交情无理取闹。到时候,你那好姐姐帮谁,还说不准。”
苏嫣然被这番话刺得身子一缩。
她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这种当面撕破脸的下下策行不通。
“明姐。”苏嫣然双手攀住明见烛的袖管,压着嗓音哀求,“你点子最多,先前说要帮我拉人出泥潭的。你定有法子对不对?”
听澜阁的贺兰舟几人也看了过来。
他们想不明白,在这等荒郊野岭、又不能露面以免招惹神剑山庄的情况下,还能施展什么离间计。
明见烛垂眸看向苏嫣然。
“咱们此行的铁律只有一条:不露面,不暴露无道宗的存在。”
明见烛抬起一根白皙的手指,在半空轻轻一划,“最高明的拆盟局,不是咱们冲上去强行掰扯,而是让那冰心阁的女修亲身体验一番这位叶辰,到底是个多靠谱的‘盟友’。”
贺兰舟听得满头雾水。
“这……不露面,如何能让他们生出嫌隙?”楚逸挠了挠后脑勺,虚心请教。
明见烛未答话,转身朝后头的四个同门招了招手。
五颗脑袋极有默契地凑作一圈,将听澜阁众人挡在外围。
几人一阵极低声的嘀咕。
不足十息,无道宗五人散开。
明见烛下颌微抬,视线落向陆无辙。
陆无辙从袖中摸出一个仙盟散发的标准青色木盒。
这本是他们之前在古兵库里开过的空盒子。
他单手托盒,另一只手在盒盖边沿的机括上飞快拨弄。
几声极细微的金属咬合音传出,已被废弃的仙盟禁制,竟被他用机括零件强行复原、甚至加固了三成。
“光有锁不行,里头得装点有分量的彩头。”陆无辙侧头看向南宫雀。
小丫头早在一旁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她掏出一个土褐色纸包,倒出小半撮粉红粉末,全数倒进木盒底部的机关夹层内。
“特制的痒痒粉,掺了点吸灵瘴。”南宫雀拍去手上残渣,“死不了人,只会让人经脉刺痛,外加浑身长满红疹子,奇痒难耐。”
陆无辙合上盖子。这经过改装的木盒,外表看起来与满载高级补给的仙盟宝盒别无二致,灵气波动甚至还要更加诱人几分。
“木师弟,看你的了。”明见烛指了指水雾画面中,天衍宗休息地外围的一片矮木丛。
木逢春没二话,接过木盒双掌再度按进泥土。
地脉深处,一条青藤如同隐蔽灵蛇,顺着土层飞速向外潜行。
五里开外。
决定先暂时按兵不动的天衍宗和冰心阁分作两边,各自寻了块干净空地盘腿打坐。
叶辰盘膝坐于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
他半阖着眼,经脉内的纯阳真气奔涌流转。
不远处的防线边缘,金敢当正百无聊赖地巡视。
他一脚踢开路边的枯死树皮,目光游移。
刚转过几棵枯树,他眼尖地扫到了几片落叶下掩埋的青色光泽。
上面那个繁复的仙盟特有铭文徽记,金敢当再熟悉不过。
金敢当喜出望外。他
“叶哥!这边祭台底下压着个宝盒!”
这一嗓子,把两宗弟子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
叶辰豁然睁眼,单手撑地跃起,几个起落便立在祭台前方。
洛诗晴反应同样不慢,领着几名冰心阁核心弟子迅速靠拢。
那盒子就卡在两块万斤巨石的缝隙深处,盒盖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禁制荧光,显示其未被开启过。
洛诗晴弯腰查看,指尖刚触到盒盖边缘,那层微弱的荧光竟化作细小电蛇,将她手指重重弹开。
洛诗晴蛾眉轻蹙。
“叶道友,这盒子不对劲。”洛诗晴后退半步,语气透着谨慎,“我们这一路寻来的仙盟宝盒,外头的禁制多半松动,一触即碎。这一个,上面的封印灵力极具攻击性,连阵纹走向都与之前不同。恐有诈。”
叶辰背着手,垂眼端详泥里的木盒。
失去了玄老这个全知外挂,他根本看不出这木盒内部的构造。
可若是连一个死物盒子都不敢开,岂不是在冰心阁众女修面前堕了天衍宗首徒的威风?
“洛道友太过小心了。”叶辰挺直腰板,语调轻松,“仙盟布下的补给,自然分三六九等。之前咱们遇到的不过是些散碎物什,这个封印如此牢固,说明里头装的必是大比的重宝。这等机缘摆在眼前,岂能因为一点阵法波动便退缩?”
“叶道友,还是切莫大意。”洛诗晴不赞同他的冒进,反手祭出几道冰霜真气,试图将宝盒连同周围泥土一并封冻,再行研究。
“不用这般麻烦。”
叶辰打断她的施法。
他右臂抬起,焚天剑并未出鞘,只掌心翻转,一股暗金色的纯阳真火直接涌出。
火苗化作利刃,对着木盒的机括锁扣狠狠劈下。
霸道的火属真气砸在木盒上。
陆无辙亲手加固的机括本就处于极度紧绷状态。
被这等蛮力一冲。
咔啦一声,木盒在烈火中当场碎裂。
木屑横飞的刹那,盒子底部的毒药夹层被机关暴力弹射而出。
一大蓬浓郁的粉红色毒雾,夹杂着辛辣刺鼻的味道,如同一张撒开的巨网,直扑站在最前方的叶辰面门。
叶辰来不及捏出防御法诀,趋利避害的本能抢先一步。
他宽大的道袍长袖猛地向前一挥,强横的纯阳罡风席卷而出,将扑面而来的毒雾硬生生挡了回去。
毒雾顺着风向,全数灌向左侧。
那个位置,站着几个离的最近的冰心阁弟子。
三名女修根本没有防备。
毒粉沾染肌肤的刹那,三人齐刷刷发出一阵尖厉的惨叫。
她们原本光洁白皙的面颊与手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一片片红肿的燎泡。
钻心的奇痒与经脉被腐蚀的刺痛交织,逼得她们丢了随身法器,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脸颊。
“啊——师姐救我!”一个圆脸女修疼得满地打滚。
洛诗晴面罩寒霜。
她没有任何迟疑,水蓝色广袖猛振,三道极寒冰气精准打入受伤女修的经脉,强行压制住红疹的蔓延。
同时丢出三粒冰心阁秘制的解毒清心丸,命其余弟子喂她们服下。
处理完伤患,洛诗晴站起身。
她看向那个站在一旁、连衣角都没沾上半分毒粉的叶辰。
平时清婉端庄的脸庞上,已不见半点温和。
方才那一瞬,她看得分明。
叶辰那挥袖格挡的一招,全无半点护持旁人的意思,纯粹是顾全自己。
若非她反应够快,这三个小师妹只怕要生生将脸皮挠烂,毁去容貌根。
“叶道友。”洛诗晴的声音冷若玄冰,“我早提醒过此盒有诈。”
这句话,让叶辰面皮微僵。
他收起真火,语气带上些许毫不真诚的歉意。
“这古城里的机关着实阴毒防不胜防,我也是为了替大家探路。”叶辰直接将责任往外推,“刚才那是本能的真气反震,怪只怪那布置机关的人太过下作。几位道友受惊了,回头找着灵药,全归冰心阁作赔便是。”
后方的柳铃儿也越过人群挤到叶辰身侧,替叶辰说好话。
“叶哥哥好心以身试险,谁知这陷阱这般歹毒。”柳铃儿眼梢扫过那几个正涂抹药膏的女修,语调一转,“再说了,修真者本该眼观六路。几位姐姐站得那般近,实战身法若是快些,怎么也波及不到身上呀。”
一语激起千层浪。
冰心阁的女修向来同气连枝,哪里受得了这等窝囊气。
明明是天衍宗的人莽撞惹祸、如今竟还要反过头来阴阳她们实力不济?
洛诗晴深呼吸。
她伸手拦住身后几个快要拔剑的女弟子,定定地看着叶辰和柳铃儿。
那张温润的面庞彻底覆上一层冰壳。
双方没有吵架,但结盟的关系此刻裂开了一条深痕。
远在五里外的废弃钟楼。
水镜将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原原本本传了回来。
苏嫣然蹲在水雾前,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双肩剧烈抖动,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活该!让你装!让你狂!诗晴姐姐马上就要看清这狗东西的真面目了!”硬生生将人压向地面半尺。
“静心。”沈渊言简意赅。
物理消音,行之有效。
听澜阁众人看向无道宗这五人的眼神,彻底从敬畏变成了仰望。
不费一兵一卒,不见一点血光,随手搓了个废品盒子,就把两个宗门的同盟搅得鸡飞狗跳。
这帮人,真乃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