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刚落,没等明见烛开口,一道略显严厉的声线横插进来。
“胡闹!”
贺兰舟大步走来,一把扣住苏嫣然的手腕,将她扯回听澜阁的阵列里。
“无道宗的几位道友护我们走到此处,已是仁至义尽。这杀阵里步步杀机,怎能因为你一己私怨,去蹚那白骨长桥的浑水?大局为重。”
贺兰舟压着嗓门,“老实待着,若是往后途中碰巧遇上冰心阁,便提点两句,遇不上,那就是她的命数。”
楚逸几人虽同情小师妹,但理智尚存,齐刷刷站在大师兄这边附和出声。
无道宗是听澜阁的盟友不假,但没道理连这种闲事都管,小师妹的要求也太任性了。
苏嫣然当然明白自己这要求有多过分,有多不顾大局。
无道宗任务是护着他们通关,根本没有义务去接这种横生枝节的破事。
但她还是心里难受,甩开贺兰舟的手,蹲到半截断墙角生闷气去了。
听澜阁其余弟子面面相觑,想劝又不敢开口。
明见烛与沈渊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五人,成天被司渺带着干那些坑蒙拐骗的行当,早历练出了骨子里的默契。
只一个眼神交汇,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该唱哪出戏。
搞叶辰,本就是既定方针,只不过是听澜阁这帮人不知道罢了。
如今顺手推舟,还能白赚听澜阁一个天大的恩情,让这帮金主后续掏钱掏得更心甘情愿,这等无本万利的买卖,不干简直对不起祖宗。
明见烛轻叹一声,煞有介事地翻开手中账册,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贺兰道友所言极是。按照咱们先前的推演战略,接下来该往南边的古药园进发。那边灵气充裕,且无人涉足。若是临时改道去东边的白骨长桥……”
沈渊极其配合,“长桥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最容易被人从两头包了饺子。不妥。”
陆无辙靠在墙边,颠着手里的玄铁块附和:“那地方毫无遮蔽,四面透风。我的护盾若是全功率展开,灵石消耗少说得翻三倍。”
南宫雀的借口更是离谱:“死人太多,瘴气也重,我的宝宝们吃多了会消化不良的。”
这四人一唱一和,将去白骨长桥的弊端无限放大。
听澜阁众人听在耳里,愈发觉得苏嫣然的请求是在给盟友添天大的麻烦。
贺兰舟满脸歉意,吓唬熊孩子似的朝苏嫣然瞪了一眼,转头对明见烛连连拱手:“明道友切莫多虑,便按原定计划去南边古药园。我们绝不拖诸位后腿,只求安稳。”
眼见火候到了顶点,明见烛合拢账册,话锋倏地一转。
“不过嘛……”她语气和缓下来,视线越过贺兰舟,落在墙角那抹单薄的身影上,“两家既是盟友,便该同舟共济。苏道友重情重义,我们若是真就这般袖手旁观,倒显得无道宗行事太过冷血。”
听澜阁众人皆是一愣。
“南边药园的油水虽然足,但东边既然打得热闹,想必也有大机缘。咱们改道去一趟白骨长桥,帮苏道友走这一遭也无妨。”
明见烛弯唇一笑,“只不过,到了那边,不论看到什么、遇到何人,诸位的行止必须无条件听我调度。如何?”
苏嫣然猛地站起身,狂喜过望,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明姐!只要能救诗晴姐姐,让我往东绝不往西!”
贺兰舟更是感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这种不顾自身安危也要顾全盟友私事的做派,彻底折服了他。
“无道宗诸位高义!此等大恩,听澜阁铭记在心。沿途一应消耗以及多出的灵石花费,全由我们承担!”
明见烛笑得温婉无害。
名正言顺,全款报销,组团去给叶辰下套。
堪称完美。
“木师弟,带路。”
……
与此同时,古城正东方,白骨长桥。
这地界之所以凶名在外,皆因那横跨于宽阔冥河之上的长桥,桥体竟是由数头不知名上古巨兽的惨白脊骨强行拼凑铆接而成。
桥面坑洼不平,两侧没有护栏,常年蒸腾着带有强烈致幻毒素的阴煞之气。
此时,桥头附近的枯木林边缘,一场遭遇战刚落下帷幕。
几头体长逾两丈、浑身覆盖着坚硬骨刺的腐骨妖蜥,正横七竖八地倒在烂泥地里,躯壳碎裂。
空气中残留着暴烈的冷热交织气流。
那是极致的冰寒与霸道纯阳火碰撞后产生的余威。
叶辰收剑入鞘。
焚天剑脊上暗金色的火光意犹未尽地跳跃了两下,才归于沉寂。
他侧过头,看向不远处正散去手诀的洛诗晴。
这位冰心阁大弟子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水蓝色的法袍沾染了些许灰尘,却难掩其出尘清丽。
方才的合击,堪称教科书级别的绞杀。
腐骨妖蜥这种东西,常年在阴煞地穴里游走,皮糙肉厚且极难锁定。
洛诗晴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抬手便是一道大范围的霜冻结界,妖物被迫陷入长达半息的绝对僵直。
叶辰接管了接下来的烂摊子。
他借势跃起,将体内那股霸道绝伦的纯阳真火尽数倾注于剑刃。
失去韧性的妖兽甲壳在火刃的蛮力劈砍下,如同脆弱的薄脆饼干,连带血肉一并崩碎成满地焦炭。
两人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口头交流,一冰一火的衔接犹如排练了千百遍那般顺畅。
“洛道友这手‘霜天画地’当真绝妙。”叶辰适时抛出夸赞,“若无这般滴水不漏的冰封锁住畜生去路,我这把笨重的火剑,怕是连它们的尾巴都摸不着。”
叶辰风度翩翩,甚至将功劳让出一大半,“这三枚妖丹皆是极寒属性,对我这纯阳体质无甚用处。便借花献佛,送与冰心阁的诸位道友补给真气了。”
后方的几名冰心阁弟子眼睛亮了起来。
这几只妖兽大半是叶辰斩杀,他竟一颗不留全让了出来。
这等胸襟与做派,着实令人侧目。
洛诗晴接过妖丹,眉眼间的疏离又散去两分。
“叶道友出力最多,却将战利品全数相让,诗晴受之有愧。”
叶辰不在意地摆摆手。
“洛道友见外了。你我既已结盟,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计较这点蝇头小利,反倒落了下乘。”
他面上大度,心底却在暗自盘算。
这点破烂妖丹算什么?
他要的是整支冰心阁对他的死心塌地。
等进了决赛秘境,这女人连带她身后的资源,早晚全是他随意支配的囊中之物。
此时,前方白骨长桥的深处,陡然炸起一连串剧烈的灵气轰鸣。
各种法宝对撞引发的冲击波,掺杂在风声里的,是几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边的混战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叶辰走到一处较高的土坡上,俯瞰长桥对岸的废墟。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推。
“不能再走了。”叶辰分析局势,“看这波及的范围,少说有三家门派绞在一起。白骨长桥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我们现在冒然插进去,只会沦为各家集火的众矢之的。”
他回过头,对着冰心阁众女修给出安排:“不如暂借这枯树林的地利休整一番。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为了那点破铜烂铁拼得真气枯竭、底牌尽出时,咱们再去收拾残局,清扫战场。”
洛诗晴颔首赞同:“叶道友此计稳妥。”
冰心阁几位涉世未深的女弟子纷纷点头附和,对叶辰这种能打且脑子清醒的盟友更是好感倍增。
两人在前方商讨大局,后方天衍宗的队伍里,画风却显得尤为突兀。
萧远山拖着那条微跛的右腿,正弯着腰,在刚刚斩杀的妖兽尸骸旁搜集散落的残存鳞甲。
这些大都是些不值钱的炼器边角料,以往这种脏活累活,身为亲传大师兄的他根本不屑一顾。
此时他却极有耐心地将一块块骨甲捡起,在衣服上擦拭干净,塞进宗门公用的储物袋里。
金敢当靠在不远处的石柱上,冷眼瞅着萧远山的动作,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哟,萧师兄手脚挺麻利啊。”金敢当语带讥讽,“早这么识相多好。人啊,就是得认清自己的斤两。如今叶哥才是咱们天衍宗的顶梁柱,你就安安心心干点打杂的活,等出了这杀阵,宗门自然也少不了你那份苦劳。”
旁边几名天衍宗弟子听了,也跟着发出几声附和的哄笑。
萧远山动作没停。
他将最后一块骨甲塞进袋子,直起身,甚至还朝金敢当的方向抱了抱拳。
“金师弟教训得是。”萧远山低眉顺眼,嗓音发闷,“如今我经脉大损,战力十不存一,能为队伍出点力打打下手,已是万幸。”
金敢当见他这副彻底被抽掉脊梁骨的窝囊样,顿觉无趣,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不远处的叶辰将这一切收进眼底。
这下算是彻底把这块挡路的硬骨头碾碎了。
叶辰转身继续同洛诗晴研究下一步的推进路线,再没将一分注意力分给这个已经被他判了“死刑”的废人。
萧远山垂着头。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人能看清他眼底正在翻涌的癫狂恨意。
而在叶辰和洛诗晴头顶斜上方的一株枯败老树上,一只体型瘦小的黑鸦正歪着脑袋,一错不错地盯着下方的两拨人马。
这只黑鸦周身死气沉沉,混在古城的残垣断壁间毫无破绽。
唯独那只豆大的右眼,透着全然不属于飞禽的狡黠微光。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皆顺着这无孔不入的视线,被几十里外的无道宗一览无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