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钦天监前厅中,一个留着小山羊胡穿着官袍的小老头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当朝宰相,正一品的大官,杨千福见了都要行礼的。
但站在门口的杨千福却只是微微作揖:“下官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莫怪。”
“呵呵,你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
跟在杨千福后面的小姜已经吓得腿软了,他只是个芝麻大的小主簿,何德何能掺和这场面。
杨千福朝小姜摆了摆手:“你回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小姜忙不迭离开了这个地方,杨千福把门掩上,开门见山道:“大人不妨明说来意,下官愚钝,猜不出大人的心思。”
“你会不知道?国师从茅山回来之后就带回了你,那我相府的公子又去了哪里?都过了这么久还是音讯全无,我见不到国师的人,就只能来问你了。”
杨千福在心中把国师骂了个底朝天,但脸上还是堆着笑打太极:“这自然要问国师大人对贵公子有何安排,我一个小小监正哪能知道那么多事情。”
闻言杜相把茶盏重重一放,房中鸦雀无声。
深吸一口气,杜相缓缓开口了:“你不用这么糊弄本官,就直说了吧,杜子翀这个混球是不是死在茅山上了?”
杨千福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只好道:“下官不知。”
“我早就说过国师绝非善类,可惜我那逆子不听,非要拜师。”杜相捂着头,但杨千福没感觉他有多难过。
那双眼睛中充满了算计。
杨千福在心中过了几遍,有些悟出杜相的来意了,他试探的问道:“既然如此,大人何不让圣上主持公道?圣上英明神武,断然不会背公徇私。”
“国师一日在,圣上就不可能听得进我们的话。”
杜相和杨千福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达成了某种共识。
等杜相走后,等在门外的“小德子”连忙进来:“他是来给杜子翀讨说法的?”
“是也不是。”杨千福神秘一笑。
莫归一道:“我们的人之前查过他,明面上杜子翀是相府的独子,但这人背地里有很多外室子,对杜子翀根本没他表现的那么上心。”
“一个活着的杜子翀可能不值得他上心,但死了就不一样了。看来想扳倒国师的人不止我们。”
可是杨千福却没表现的有多开心,扳倒一个国师,天下人的性命是保住了,但皇帝一天是傀儡,百姓的处境还是不会变化……
看出杨千福思虑繁多,莫归一就把他按在桌前坐下,把手中提着的油纸包轻放在他面前。
“尝尝看,我出宫时顺带买的点心。”
但打开一看莫归一就傻眼了。
原本精致可爱的兔子酥已经碎的不成样了,左边兔子的耳朵掉在右边兔子的脚下,酥饼中间的红糖浆流的到处都是,看上去恐怖至极。
莫归一沉默的把点心重新包起来,杨千福却按住他的手,拿了一小块残肢尝了尝。
“是东城刘记的糖饼?我小时候跟着我爹的商队来过几次京城,每次他都买这家点心糊弄我。”杨千福的语气有些怀念:“是裴……易重阳告诉你的吧?”
莫归一点了点头,轻咳一声:“你喜欢就好。”
杨千福拿起一块沾着糖浆的酥饼递到他唇边:“你也吃点,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虽然这些点心已经惨不忍睹,不过味道却没有打一点折扣。
红红的糖浆是用花蜜和红糖熬出来的,吃起来味道带着一丝花香,雪白的酥饼则是米香味的,上面还淋了炒熟的芝麻,吃起来香甜酥脆。
吃了甜食,人的心情自然而然会变得好起来,莫归一看杨千福眉间的郁结舒展开来,暗自庆幸还好听了易重阳的话,这个点心真是买对了。
杨千福忽然发问道:“地宫的事查的如何了?”
“探子速度很快,找到入口应该不难。”
莫归一似乎想到了什么,警觉的看向杨千福:“宫中机关重重,地宫下更是情况不明,你不许想着一个人行动。”
杨千福被看穿了心思,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我没有,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到处乱跑呢?”
这可说不准,某些人仗着自己可以化为灵体哪都敢去,前科可是历历在目。
莫归一本想长篇大论一番独自在皇宫乱跑有多危险,话在口中打转了几圈,最后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我们尽己所能就好,天下大运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非你我可以左右。”
杨千福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人的能力有多大责任就该有多大,既然我得了这样强的力量,我就该做点好事。”
“你想的没有错,但是从私心而言,我不想你为此把自己再搭进去一次。”
莫归一默默地收拾桌上的残渣,一旁的杨千福看着他,心中五味陈杂。
他追随着从前那个以天下大义为先的莫归一不断向前,却没有意识到现在莫归一最大的愿望只是让他平安无事。
“我答应你,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杨千福十分认真道。
莫归一看他一眼,微微勾起嘴角:“我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杨千福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傻乐着和莫归一一起收拾桌子,以为这事算是翻篇了。
在钦天监的日常很无趣,各种公务都不会经过杨千福的手,他只需要待在自己的工位上混吃等死,当个坐堂的吉祥物。
每天早上在“小德子”的服侍下起身,慢吞吞的挪步工位上,让小德子替自己扇风布菜。
其他钦天监的官员看见杨少监这幅做派,皆敢怒不敢言。
谁让人家背靠国师,还走狗屎运得了皇上青眼呢?惹不起,他们就当这祖宗是来钦天监镀金的得了。
“近日听说膳房进了一批杨梅,你替本官去跑一趟,要从冰井中镇过的。”翘着二郎腿的杨千福随手打发随从去跑腿。
老实的小随从二话不说就跑出去办事了,周围小他几阶的官纷纷挪开目光,手下奋笔疾书不知道在忙什么。
“放心,见者有份,大人我亏待不了你们。”杨千福摇了摇蒲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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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笼诺人心。
钦天监众人再无话说,齐声道:“大人英明!”
唯有小姜一言不发,在角落往杨千福那边瞥了几眼不敢再看。
他手里还拿着给国师汇报的密信,他这些天的任务又变了,不再是观察杨千福的言行,而是观察杨千福和新随从的互动。
好几次他都想回绝国师,觉得这样有违他的良心。可国师开出的价钱实在让人难以拒绝,小姜只好勤勤恳恳的偷偷观察。
目光放在今日的密信上,杨少监依旧和新随从同住同寝,早晨形影不离。
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些无聊的日常哪里值钱,起码小姜并不能看出什么玄机,只能猜测国师和杨少监有过什么过节。
就在此时,小德子从外面回来了,且面色很是难看。
他手里没拿东西,俯身在杨少监耳边说了些什么,杨少监一听也是面色一变。
“各位抱歉,杨梅没了,我自掏腰包给诸位同僚去买些水果来。”
说着杨千福立即带着“小德子”溜了出去,钦天监的众人面面相觑,只当他是找了个理由逃班。
还有几日就要到万寿节,他们能休沐整整三天,大家情绪都挺高涨的,也没人关心小杨少监是不是真的要给他们买水果加餐。
匆匆走出去的杨千福是真的着急了。
杨梅是他们此次地宫行动的暗号,方才莫归一去膳房与线人接头得到消息,之前派出去探查地宫的几波人都失去了音讯。
这些人中不乏江湖上的好手,武艺都不差,能接二连三的失联,这地宫恐怕比他们想的还要凶险。
“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地宫入口,但现在只能派人盯着这个口子,不敢再轻易派人下去探路。”莫归一跟在杨千福身后低声快速讲道。
杨千福很是自责,他忽然顿足,回头道:“带我过去,我亲自去地宫探路。”
“你冷静些,他们拿着我亲手做的护身符,大部分符还没生效,这些人应该还活着。”
“万一我们去迟一步他们就出事了呢?他们都还有亲朋好友在世,不该因为我们给的情报丧命。”
拗不过杨千福的执着,且莫归一心中同样十分着急,两人即刻便往地宫的入口走去。
所谓入口在一个极不起眼的地方,这或许不是什么正经入口,但经过探查,这的的确确能通往那个传说中的地宫。
这个地方就是净房下面的暗渠,平日里汇聚了许多污秽之物,连巡逻的守卫都不乐意往这个地方走。
站在这个半人高的口子前,杨千福捏着鼻子,少见的生出一股退意。
一个拎着泔水桶的老公公走过来,打暗号道:“二位大人是来取杨梅的?”
“……是。”
杨千福艰难应道。他估计半年之内都不想再吃杨梅了。
莫归一认得这老公公是盯着口的暗线。确认了这一句后,老者塞了一张纸在杨千福怀中便安安静静的走了。
杨千福把纸摊开一看,上面是张画了一半的地图,应该是前面的线人在失联之前往外传出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