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识微不打算回答他的问题,后退离去。
齐骁却像是没有一点中箭的模样,仍一步步提着失去反抗之力的野鸡,朝她走近。
伤了他又如何,他照样能留住应识微。
唯一的一匹马,还是他向来养着的,或许只听他号令。
于是应识微没有上马,转身就跑。
齐骁生出恼意,方要折断胸前的箭矢去追不知死活的应识微,却发现四肢开始麻痹。
好。真是好样的。
齐骁高大的身子倒下,跪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应识微没再回头看,只一味地跑出这片林子。
他无法眼睁睁看着应识微就这样抛下他,只能给她回头的机会。
齐骁的声音阴翳沙哑,因为急切而颤抖:
“微微。回来,我不怪你。”
应识微听着,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将他射伤这件事。
她的本意是要他死的。
事到如今,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她只想他死。
可是他一死,江山又再度风雨飘摇。
不管身后再凄厉暴怒,她都不想再回头了。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他的。
应识微向北跑,弓箭与箭筒还在她手中,路途中能用于防身。
待她看到草地上立着的雪色白马,两行清泪淌落。
姜书漫将飞雪赠予她逃亡,她一定要逃出去。
随行太医正为齐骁处理伤口,本该中箭的人丝毫不见虚弱,周身气息依旧阴冷的骇人。
“陛下,箭上染了绵骨草的汁液,进入体内会造成四肢麻痹。微臣已将箭拔除,陛下虽身强体健但仍需静养半月,切勿动作过度崩坏伤口。”
齐骁像是没有听到一般,暗卫的回禀更是让他发怒:
“属下等还未寻到应小姐踪迹,请陛下降罪!”
齐骁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与先前应随捅他那一刀的旧伤之处差不了多少。
应家这对兄妹在伤他这方面还真是足够默契,齐骁抬眼望着跪在下方的人:
“没找到回来做什么?上天入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需要孤教吗?”
暗卫再度领命告退。
潘让将绛荷带了进来,绛荷低着头,冷汗遍布全身,呼吸的频率变得极低。
齐骁没有被伤势所影响,慢悠悠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绛荷,仿佛看一介死物:
“昨日,微微见过谁?”
绛荷紧紧抿住唇瓣,跪在地上弯着脊背,未发一言。
潘让也有些急了,实在恨铁不成钢,不由催促:
“陛下问你话呢,说话呀!”
齐骁不由惊叹应识微收买人心的本领,残忍一笑:
“不说,那就永远都不要再说了。”
抬手命人将始终咬紧牙关的绛荷押了下去。
他不相信应识微靠两条腿就能独自跑那么远:
“马厩看过了?”
潘让眼睁睁瞧着绛荷被士卒带走,听闻齐骁提及马匹一事,此次春蒐用到的马匹都记录在册,忙将自己查到的结果告知他,却难以启齿:
“陛下,奴才亲自清点过马厩,一匹都不曾少,并无一人的马匹失踪……”
齐骁冷然嗤笑,幽幽吐出二字:“更衣。”
现在还不是清算的时候,最主要的还是要先找到应识微。
潘让大惊失色:“陛下,不可啊!您的伤才刚刚包扎!”
齐骁也懒得使唤他了,自己拿过衣服披上,便往外走,翻身上马。
潘让本就瞒着外界他受伤的消息,现在还要亲自去找应识微,万一……他该如何交待!
“陛下,应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您再担心也要先注意龙体啊!”
他惊恐地追出去,却只吃到一嘴马蹄扬起的黄尘,看着齐骁离开的身影,潘让在原地急得直拍大腿。
太医煎药回来,手里端着药碗,看见潘让在门口,神色很是难看,便出言关心:
“潘公公,你可有不适?公公快把药服侍陛下服用,微臣给你把个脉瞧瞧。”
潘让痛心疾首抹了一把脸,就差把太医手里的药端过来给自己喝了:
“颜太医辛苦。只是,应当用不上了……”
颜太医不明白潘让此言何意,潘让摇摇头。
应识微换了身低调的衣服,身形和容貌做了些伪装。
飞雪品相太过优秀,没离开太远,她便花钱重新买了一匹普通的马。
知道飞雪识途,拍了拍它的脸便与它告别,让他回到自己主人身边。
遇到一支去漳水的商队,应识微以探亲为由与之同行,只不过仍需要自己骑马。
湘橘在岚川一带生了变故走散,她亦不能再直接去岚川,只好到周围的几座城寻起。
商队走走停停,应识微混在其中,倒是没有被如何盘查。
直到她出来的第五日,商队夜里住客栈,晚饭时她与同桌的妇人谈天,背对着门口。
客栈大门人去人来,她们向门口瞧了几眼,将头凑近,下意识点评起来:
“这几个人衣冠楚楚但眉目间看着凶神恶煞,不晓得是不是好人呦。”
应识微心里的预感并不好,不敢回头向门口看。随后庆幸自己做了伪装,并非叫人一眼就能认出。
妇人间的聊天总是变化多端,此时早已不在他人身上,反而好奇起她的事来。
“哎,小妹子,你成婚了吗,可要孩子了?怎的独自去探亲?”
应识微咀嚼饭菜的动作变慢,端着碗略微苦笑:
“婶子,我正是被夫君休弃赶出来的,正回乡寻亲。看过许多大夫,我不孕……”
同桌的几个好心的大姐一阵唏嘘,女子在如今这世道过的艰难,她们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日子总会好起来的,人总要向前看。
应识微缄默点头,认同她们的话。却始终不敢回头,只因她听到了齐骁的说话声。
几位好心的大姐知晓提起了别人的伤心事,没好意思再刨根问底,只说若有偏方定叫她试试,不要轻易放弃。
应识微都答应着,吃好之后将碗搁下,同她们说出去消食。
便起身走到后方解了马绳,朗月当空,策马离开。
齐骁始终盯着那个从头到尾没有看向他的背影之人,见其离开,潜藏在周围的暗卫随之贴耳相禀。
桌上未动的饭菜,随后也未再有人动它。
夜里寒凉,应识微却浑身滚烫,心跳在胸腔如击鼓一般。
凭借今宵满月微弱的亮光,穿梭在广阔的大道,丝毫不敢懈怠。
直至清晨,应识微迷失去路,半道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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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已经跑不动,她眼前只有山崖。
干脆下马站在崖上等待日出。
齐骁赶到时,便看到应识微的身影在崖边摇摇欲坠。
她已丢弃所有的伪装。朴素的衣衫,是她原本的模样。
衣袂迎风招展,背对着后方,叫人看不清神情。
齐骁所有的愤怒和怨怼消失得一干二净。
应识微射他一箭算什么呢。
他又不是病弱,以她的力道,不足以要他性命。
他可以原谅她。
应识微回头看着走近却又不敢靠得更近的齐骁,有话问他:
“齐骁,我很早以前就不喜欢你了,能不能放过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齐骁上前一步,她便后退一步,看见他眼中焦急却克制的模样,心中没有一丝起伏。
他没有回答之前,她不会再说下一句话。
齐骁如她所愿停下脚步,向她伸手,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的哀求:
“微微,你先过来。”
“我不会再关着你,你想什么时候回将军府,我都陪你,别往那边去。”
应识微不要命一般后退,齐骁太阳穴猛跳,耐着性子将声音放柔了些。
许是晨霜太重,他嗓音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应识微被崖上的风吹的恍惚。
下方水流迅猛,激起层层白沫,此时春寒尚重,江水也定然冰冷刺骨。
从这里跳下去,或许就能和爹爹哥哥团聚了。
可是她也好想好好活着。
没有齐骁攥着她咽喉地活着。
她真的从崖上一跃而下。
没有丝毫留恋。
“微微!”齐骁顾不得连夜骑马撕扯开的伤口,疯了一般向应识微跑去,却连衣角都没有触碰到。
应识微看到齐骁也从上方跳了下来。
待暗卫追上,哪还有齐骁的身影,连忙跑到岸边查看。
一看便心惊胆战,迅速指挥:“陛下坠崖!你回去找人手!其余人跟我寻下山的路!”
下坠的时间恍如浮生,应识微终归被他抱进怀里。
二人掉入水中那一刻,浑身瞬间被冰冷的江水裹挟。
齐骁把应识微从水里捞起回到水面,可湍急的水流令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应识微的湿发紧紧贴在脸颊两侧,在齐骁的臂弯里变的轻飘飘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晕过去,齐骁只能不停唤她:
“微微!抓紧我!”
她置若罔闻,天地倒转后便失去了意识。
齐骁想攀住河床两侧的乱石,只是一手抱着应识微,而水流又太急,他单手使力根本无法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反倒将整个掌心弄的伤痕累累。
水深之处,复杂的暗流险些将他与应识微分散。
好不容易将人拉回来,却没躲过河底高耸的巨石,他一头磕在其上,江水涌出一团血色后快速在水中消散。
应识微是被烈日所灼唤醒的。
浑身上下只有手腕处传来清晰的疼痛。偏过脸查看,发觉左手被被浑身是血的齐骁攥住了。
他双目紧闭,没有反应。
他们被冲到河床边上,半只身子尚在水中。
应识微使出浑身解数才将齐骁的手扯开,把昏迷不醒的齐骁推回江里,头也不回地朝岸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