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楚洁的江景私墅在半山腰上。
跟江景壹号那种闹中取静的豪宅不同,这里是彻底的隔绝人世。从山脚下的铁门进去,要经过一段大约八百米的私家车道,两侧种满了法国梧桐,深秋的落叶铺了一路金黄。
安保很严。林烨进来之前过了三道岗。每一道都是退伍军人级别的身材配上训练有素的眼神。
“林先生,冯总在二楼等您。”管家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六十多岁,精气神极好。她把林烨领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门前。
“这是冯总的私人理疗室。里面的一切都已经按您之前的要求准备好了。何首乌药浴液、排毒姜汤、棉质帷帐,还有您指定的那把鹤嘴银针。”
“辛苦了。”
“不辛苦。”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加了一句,“……林先生,请您多多照顾我们冯总。她这些年,太辛苦了。”
林烨点了点头。
推门进去。
理疗室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大约五十平方米,地面铺着恒温的实木地暖。正中央放着一张专业级的推拿床,雕花红木,上面铺着厚厚的蚕丝褥垫。周围用落地的白色薄纱帷帐隔出了一个半私密的空间。
空气中弥漫着何首乌药液的微苦香气。
冯楚洁站在窗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上午那套端庄的大衣套装,而是一件极其简单的浅色真丝长袍。头发放了下来。没有了那个精致的低髻之后,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整个人的气质从“女总裁”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柔软的、甚至有些紧张的女人。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身。
“你来了。”
“嗯。准备好了?”
冯楚洁点了一下头。但林烨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袍带。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小动作。
“之前说的步骤你还记得吧?”林烨走到推拿床边,从药箱里取出那套鹤嘴银针,一根根排列在丝绒垫上。
“记得。”
“那我再说一遍。整个治疗过程大约四十分钟。我会用纯阳气运配合针灸,逐层逼出骨肉深层的枯血毒。过程中你会感到不同程度的热、疼、痒,以及偶尔的冰冷感。排毒的时候皮肤表面会渗出黑色的毒液。有点臭。”
“嗯。”
“最后一件事。”林烨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教科书,“治疗期间,你身上不能有任何阻隔气运流通的东西。”
冯楚洁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
然后她转过身去。
白色帷帐在她和林烨之间拉起了一道朦胧的隔帘。
帘后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那是丝绸滑离皮肤的声音。
林烨背对着帷帐,闭上眼睛默运了一圈内息。他体内的纯阳气运虽然只剩三成,但用来做一次排毒推拿足够了。
“好了。”
冯楚洁的声音极轻。
林烨转身,拉开帷帐。
她趴在推拿床上。一条蚕丝薄毯从腰部以下盖住了她。腰部以上的皮肤暴露在暖色的灯光中。
白皙。一点瑕疵都没有。三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像是二十五岁的质感。肩胛骨的线条流畅而精致。
但林烨的注意力不在这些上面。
他开启了气运天眼。
在他的视野中,冯楚洁的身体笼罩在一层浓稠的金色贵气之中。那是她身为江城首富遗孀、掌控数百亿商业帝国的气运体现。贵气之下还裹着一层温润的清气,虽然不如林清雪的先天道体那么纯粹,但也非常出色。
然而在清气和贵气的深处,有一团极其隐蔽的灰黑色毒气,像是一条蛰伏的黑蛇,紧紧缠绕在她的脊柱两侧的主要穴位上。
枯血毒。被人用了整整十年时间,以极其缓慢、极其隐秘的方式渗透进她的骨髓深处。
林烨眯了一下眼。
他的双手搓热,食指和中指上凝聚出一缕几乎肉眼不可见的金色纯阳气运。
“开始了。有什么不舒服就说。”
他的指腹压上了冯楚洁后颈的大椎穴。
冯楚洁的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温热的气运顺着她的经脉流入的时候,带来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她的骨头缝里轻轻捋顺着什么。酥麻的,带着微微的热度。
她咬住了嘴唇。
林烨的手指沿着脊柱向下移动。每经过一个穴位,就注入一缕纯阳气运。那些金色的气运像是尖兵一样,遇到盘踞在穴位深处的枯血毒,立刻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疼痛来了。
不是表面的疼。是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闷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翻涌、挣扎、试图逃窜。
冯楚洁的十指扣紧了褥垫。
“嗯……”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忍一下。第一波毒正在被逼出来。”
林烨的语气依然平静。他的手指在她的后背精准地游走,每一次按压都准确地落在穴位核心。他的气运天眼全程锁定着毒素的流向,像是一个精密的导航系统。
黑色的毒液开始从冯楚洁的皮肤表面渗出。一滴一滴的。起先是淡灰色,然后越来越黑。每一滴都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腥臭味。
冯楚洁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褥垫里。
“再深一层。”
林烨的手指按上了她腰间的肾俞穴。这一次注入的纯阳气运比之前更浓。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刃切入了冰冷的黑暗。
冯楚洁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
“啊……”
一声没能忍住的惊呼。
大量的黑色毒液从腰间的皮肤上涌出来。不是一滴一滴了,而是连成了片。那些毒液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凝结成了漆黑的固体颗粒,像是一层煤渣覆盖在她白瓷般的皮肤上。
臭味更浓了。
林烨眉头微蹙。
不对。
他在逼出最深层毒液的时候,气运天眼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异常信号。那些毒素的最核心处,裹着一缕几乎不可察觉的精神印记。
那缕印记是灰紫色的。带着一种古老而阴冷的气息。
跟他口袋里那块残缺血玉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阴山宗。
不,不仅仅是阴山宗。这种精神印记的精细程度和隐蔽度,远远超过了之前在江城遭遇的那些外门弟子或者地方杂鱼。
这是阴山宗更高层的手笔。
能在一个五百亿帝国女主人的体内,花十年时间慢慢植入这种毒素,而且做到完全不被任何现代医学手段检测出来。
这个幕后之人,在阴山宗内的地位绝对不低。
而且那缕精神印记的残念指向的方向……
省城。
跟血玉的残念指向完全一致。
林烨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当场说出来。
他继续推拿。又花了十五分钟,将冯楚洁十二条主脉上附着的浅层毒素清理了大约三成。这已经是今天的极限了。毒素扎根十年,不可能一次性拔除干净。
“今天先到这里。”
他收回了双手。
冯楚洁趴在推拿床上,整个人虚脱了。背上全是黑色的毒痕和汗水。呼吸急促而紊乱。头发散落在雪白的肩膀上,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颈侧。
“感觉怎么样?”
“……像是把骨头拆了重装了一遍。”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林烨拿了一条温热的毛巾递过去。
冯楚洁伸手去接。手指颤抖得厉害。没拿稳。
毛巾掉了。
她试图撑起身体去捡。但全身肌肉脱力,胳膊一软,整个人直接从推拿床上滑了下来。
林烨一把接住了她。
冯楚洁的身体靠在他怀里。温热的、潮湿的、带着何首乌药液和毒素混合气味的。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他极其稳定的心跳声。
“抱歉……我……”
“别说话。先恢复一下。”
林烨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重新捡起毛巾,轻轻擦掉她额头上和肩颈上的黑色毒渍。
冯楚洁没有动。
她闭着眼睛,任由他擦拭。睫毛很长。挂着汗水和泪珠。脸上没有了那层精致的妆容之后,反而显得更真实、更柔软。
三十二岁的女人。独自扛着一个帝国。被人在体内种了十年的毒。
而此刻她靠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怀里。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所有盔甲的疲惫士兵。
“毒清了多少?”
“大约三成。剩下的需要至少五到六次才能全部清除。每次间隔三天。”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个多月……”
“对。你跑不掉。”
冯楚洁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沙哑。
“我什么时候跑过?”
她慢慢直起身。在薄毯下裹好了自己。
“那个毒……你发现什么了?”
林烨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的观察力比他想象的更敏锐。
“发现了一些东西。但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等我确认之后再告诉你。”
“好。我信你。”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
林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拿出来一看。
林语菡。
“姐夫快来!赵医生在市一院出医疗事故了!病人家属带人把科室围了!”
林语菡的声音是颤抖的。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快急哭了的颤抖。
林烨的表情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哪个科?”
“心外科!重症区!好多人!保安都拦不住!”
“知道了。别挂电话。”
他站起身。
冯楚洁看着他的表情变化,什么都没问。只是拿起床头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调一辆车到门口。最快的那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