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岚城边境的早晨,空气又干又冷,天光渐渐大亮,东边山脊上升起一轮太阳,把营地里士兵们来来往往的影子拉长。
帐中,秋则辛静静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脑海里全是昨夜那个主动的吻,以及之后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
井仲黎可受不了如此冷清的气氛,打破僵局道:“两国一起打了个漂亮的胜仗,九弟不开心么?”
秋则辛抿了抿双唇,答非所问:“从叛军首领那里可有审问出来什么?”
“目前还没有,皇姐留了他半条命,打算带回蒲砂慢慢审。”
秋则辛淡淡拆穿:“确定不是把他带回去慢慢试毒?”
“……你们亲姐弟俩还真是心有灵犀。”井仲黎无语凝噎,又随意问:“九弟今日一大早就来了,怎么不多陪陪椿斓公主?听闻她昨夜身体不适。”
这话到秋则辛耳朵里自动换了层意思,他冷冷道:“皇兄对自家弟妹真是关怀备至。”
听出他话里锋利的敌意,井仲黎刚想解释,可又忍不住说笑:“咳,那是自然,我还蛮喜欢椿斓公主的,那日中秋宴上,公主的一颦一笑……”
没等他说完,“噌”地一道破空声袭来,他心一提火速往后仰,金钱镖从他的耳边堪堪飞过,死死扎进身后的木桩里。
全程不过眨眼间。
井仲黎还没缓过来,安抚着劫后余生的心跳,又气又笑,“九弟你这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大么?”秋则辛睨了他一眼,“只可惜没能划破皇兄净说废话的喉咙。”
井仲黎无奈道:“可我说的是事实,椿斓公主那么惹人爱,你小心看不住……哎哎!你先把镖放下,我不说了!”
秋则辛在手指间翻转着金钱镖,“出去。”
井仲黎登时睁大双眼,“这里是我的营帐。”
秋则辛头也不抬道:“不要我说第二次。”
“你……!”
井仲黎自知理亏,又心有余悸,便赌气离去找秋永茗苦诉。
烦人的动静远去,秋则辛没有放松,抬了抬手,一名暗卫便迅速现身。
暗卫恭敬地呈上情报,道:“主上,据宫里的人说,他们都从未见过椿斓公主从前的模样,只记得有这位公主,就连教导过公主的嬷嬷也没印象。”
秋则辛眯起双眸,从小在宫中长大的他也没见过阳钰,对阳钰的了解全部来自于所谓的传闻。
他又抬了抬手指,暗卫刚要退下又想到什么,补充道:“椿斓公主醒了,似乎……在找主上。”
话音一落,暗卫自觉闪身离开。
秋则辛冥想着,有意无意地叩着桌案。
他的记忆里也有这位公主存在,可阳钰简直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宫中,对几位哥哥也都不熟,先前还以为是她痴傻,不过如今看来……
秋则辛的指尖停顿,其实他不管是否有蹊跷,也不在乎阳钰的真实目的,他只不过想要阳钰。
她忽然凭空闯入他的世界,就别轻易离开……
他只想见她,现在。
·
阳钰沿着各个营帐之间的砂石小路,慢悠悠地走着晃着。
一开始还记得方向和回去的路,可是拐了几次便彻底分不清了,这些营帐长得太像了,还是一个色系的。
她绕了好几圈,期间还问了几个将领和士兵,愣是没找到秋则辛的身影。
就在阳钰准备放弃找寻时,一阵风拂面吹来,夹着一缕淡淡的干草味,她有些好奇,顺着气味走去。
再次绕过座座帐篷,她的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马厩,旁边堆着干草。数匹战马并排拴在木杆子上,有的低头吃草,有的互相蹭脖子,有的把头伸到栏杆外鸣叫。
阳钰两只眼睛都亮了,长这么大还没仔细摸过马,昨天坐在秋永茗的马上光顾着担心了,她这次可得好好摸摸。
她屏住呼吸,往前凑了几步,伸出手,在马鼻子前方一寸停住,不太敢碰,就在她鼓起勇气戳一下时——
“要是想被它咬掉半截手指头,就再往前伸半寸。”
沉沉的嗓音冷不丁响起,阳钰的手嗖地缩回来,转过身只见应骁抱着手臂站在马厩门口,她赶紧行礼道:“见过云铮将军。”
应骁朝她一步步走去,不徐不疾道:“椿斓公主昨夜还唤我‘四哥’,怎的今日……倒生分了?”
壮硕的男人在身旁站定,这压迫感惹得阳钰都不敢抬头,“呃,见过四哥。”
见她怂得缩成一团,应骁顿了顿,指向另一边道:“那匹是母马,性格比较温顺。”
阳钰一听就来劲了,抬起头道:“真哒?我可以摸吗?”
应骁点了点头,领她过去,从槽里抽了一撮干草递给她,道:“手摊开,掌心朝上,注意别戳它鼻子,放平。”
阳钰照着做,小心翼翼地把干草递到马嘴边,母马低头嗅了嗅,热烘烘的鼻息喷在她掌心,痒得她缩了一下,又伸了回去。
母马把那撮干草卷进嘴里,粗糙的舌苔刮过她的掌心。
趁着它咀嚼的功夫,阳钰趁机摸了摸它脑袋两边的毛发,又戳了戳它不停动的嘴,有趣极了。
应骁倚靠在栏杆上,看着她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口道:“你们从皇城来,路上多久?”
阳钰掰指头算了算,“嘶……记不清了,反正在谷阳县停了几天,才到这边来的。”
“你们一开始便是去谷阳县的?”
“呃,对呀。”
“意欲何为?”
“呃……”阳钰的大脑飞速运转,“体恤民情,谷阳县不是在闹涝灾嘛,我和筠清、筠清侯去帮了帮忙。”
“这样啊。”应骁也摸了摸那匹马,似有若无道:“那你们出皇城前,宫里可曾有什么动静?父皇的身体如何?”
阳钰把手收了回来,拍了拍干草碎,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问这些干嘛……不会是在探我口风吧?
阳钰低着头眼珠子一转,抬起脸,一副天真茫然的笑颜,“父皇的身体还好吧,没什么大问题,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回宫了,对宫里的事情不太了解,更何况我夫君都不让我操心,我也不敢乱打听。”
瞧她说完还眨巴眨巴眼睛,应骁也猜到她说不出什么名堂来,转而道:“我记得椿斓你幼时坠湖后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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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不清,这些年也听闻许多传言,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阳钰,平静道:“你如今倒是正常许多。”
阳钰的嘴角抽了抽。
又又又是传闻!我这风评也太差了,还有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呢?
阳钰决定把这话当成夸赞,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道:“多谢四哥夸奖。”
应骁没有接话,见她饶有兴趣地围着马转,便猜到她想学骑马。思索片刻,他把腰间佩剑往后一拨,正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动静。
这脚步声一点都不重,像猫踩在瓦片上似的,应骁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整片军地里,走路这么自带冷气压的,找不出第二个。
阳钰没听到脚步声,但她瞄见应骁的小动作了,顺势往后看,一看清来人立刻弯起双眸,“筠清!你咋来啦?”
秋则辛黑着脸站在马厩门口,目光落在阳钰身上,看上去一点都没有昨晚虚弱的样子,很好。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两人的距离——
不到三尺,阳钰“紧挨”着应骁,嘴角还挂着笑。
秋则辛的神情依然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眼神暗了暗,下颚比平时绷紧了一点。
应骁倒是看出来了,自讨无趣,借口道:“本将还要巡营,你们二位请便。”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子不快不慢,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门口拐角处。
马厩里只剩两个人,和一排正在吃草的战马。
饶是再有眼力见,因见到秋则辛而开心的阳钰硬是没察觉刚才的暗潮涌动,她自然而然地跑过去搂住手臂。
柔软的事物即使隔着冬天的厚衣料也能感触到,秋则辛耳尖一烫,顿时把方才的醋意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阳钰的语调上扬,带着兴奋劲儿,“你大清早上哪去啦?我找你找了好久,可惜没找到。”
“我去找皇兄议事了,抱歉让夫人好找。”秋则辛顺势拥住她,探了探她的温度,热热的,不冷就好。
“哎呀没关系的,筠清吃早饭了嘛?”
“没,不饿,我可以带夫人去……”
“其实我也不饿。”阳钰在他的怀里拱了拱,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和你待在一块。”
秋则辛心间一软,唤来下人备马,还特地叮嘱不要战马,牵来最温顺的小马即可。
阳钰一听“备马”二字,眼前一亮,心知肚明道:“筠清这是……?”
“夫人不是想学骑马么?我教。”
“呀~你最好啦!”
·
南边有一片空出来的草场,方圆几里。
换好便装的阳钰站在白马旁边,摸了摸马脑袋,试图打好关系。
在秋则辛长达半柱香的引导和鼓励下,她深吸一口气,一手攥住缰绳和马鞍前桥,一脚踩进马镫里,借力使劲往上一蹬——
但由于太紧张没使上力,她整个人往旁边歪去,还没倒下去就被一双手掌托住腰身,稳稳帮她往上提了一下便成功上马。
阳钰跨坐在马背上,眨了眨眼睛,还有些意犹未尽。
诶?我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