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钰晃悠到自己的西院,这片花园也被照料得极好,她刚准备伤感一下,就听见院门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嗯?我人都不在了,还有谁会来西院?
果不其然,是下了朝的秋则辛。
他径直走了过来,不徐不疾,在那片花前停下,随手摘了一朵营养不良快要枯萎的月季,捏在指尖转了转。
眨眼间,他忽然收紧掌心,月季花被碾碎,碎掉的花瓣从乌黑手衣间落下,又飘回泥土里。
紧接着,他又想伸手去摘第二朵,伸到一半僵住了,手指悬停在完好的花瓣上方,微微蜷缩了一下,似在犹豫,又像在较劲。
最后他垂眸,收回手,转而如往常一般浇水。
阳钰默默蹲在他旁边,心里很不是滋味,明明二人近在咫尺,她却触摸不到。
看样子,他应该很恨我吧。
阳钰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怕自己在梦里哭出来,然后她的目光撞上了院落里那棵梨花树。
她的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抬脚走去。
这棵树正对着阳钰最喜欢趴的那扇窗,虽然还是棵幼树,但是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开了几朵雪白的小花。
她抬起手,即使碰不到,她还是轻轻抚摸树干,花瓣有什么感应似的,从枝丫间的缝隙里飘下来,穿过她透明的指尖。
阳钰盘坐在树下,看着秋则辛忙前忙后地照料花园,还不忘拿剪刀修剪梨花树枝条。
哇塞,我不在的时候,他居然抽空学了这么多……
只有眼下的时刻,才让阳钰觉得秋则辛还是原来的模样,与宫里雷厉风行的他判若两人。
她盯得正出神,倏忽,熟悉的腹痛来袭,她顿感不妙。
树下的秋则辛猛然停了动作,犹如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放下剪刀,不偏不倚地看向阳钰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因不敢确定而没发出声音。
阳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她就知道上个梦的肚子疼不是错觉,果然又是秋则辛在催动蛊虫,可她没想到灵魂状态也会被感应到。
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刚想往后退一点——
“别走。”
秋则辛的挽留先一步追上来,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夹杂着一丝恳求。
阳钰顿时僵住了,从来没听过秋则辛这种语气说话,她回过头,深呼吸看着秋则辛停在她面前不到一臂距离。
他没有再往前走,生怕某人又跑了。
阳钰这才发现他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瘦了些,憔悴了些,可他注视她的眼神变得小心翼翼、不知所措。
惹得阳钰想不顾一切抱住他,她正要往前迈一步,未曾想刚抬脚,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往梦境外面一拽——
梦境瞬间破碎,如同那飘落在泥土里的片片花瓣。
·
阳钰的意识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唤醒,她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抓着使劲晃,晃得她脑仁疼。
直到熟悉的电击袭来,她猛然瞪大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拾幺那张被放大的脸。
“今天是拿毕业证的日子,你怎么睡这么熟啊?!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非得我电你!”
拾幺一边摇一边喊,身上还穿着那套死遁时的袄裙,步摇穗子跟着她的动作噼里啪啦的。
阳钰盯着她好一会儿,大脑才开机,坐起身差点撞到拾幺的脑门,“卧槽你终于来了!你啥时候来的?怎么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停停停。”拾幺扶额打断,“管理局那边有点事,我因为做了一系列违规操作被扣住了,一堆烂摊子,好在都处理完了。”
说完,她昂首挺胸,颇有种逃出生天的得意。
阳钰瞧她这幅久违的模样,满肚子的吐槽忽然说不出口了,盘腿坐在床上,随口嘟囔:“来得真够巧的,我刚刚差点就抱到他了。”
原本拾幺还忙着把空调温度调低,闻言她陡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道:“哦?你该不会是做了那种梦吧?”
“啥……”阳钰顿了顿,反应过来拾幺指的是什么,接着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不儿,你想什么呢?!只是很单纯的梦,而已!”
拾幺挑了挑眉,“‘只是’?‘而已’?听起来你很失望。”
阳钰无可奈何,语无伦次地把这一个多月来做过的怪梦一股脑倒了出来。
听完这么一大堆,拾幺淡定点头,“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不过那确实不是梦,是那边已经发生过的事。”
阳钰也自动捕捉关键词,“什么叫‘已经发生过’?那边的时间过去多久了?”
拾幺调出数据睨了一眼,“半年。”
“……”阳钰的大脑差点宕机,“什么!半年?!你没算错吧?”
“请宿主理智面对事实。”
闻言,阳钰把嘴闭上了,无力地躺回床上。
事已至此,睡个回笼觉吧。
“咚咚。”
这时,房门被敲响,阳钰应了一声。
张梅华端着托盘进来了,盘子上搁着西红柿鸡蛋面还有几碟小菜,她抬眼才瞧见屋子里平白无故多了位陌生人,还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裳。
拾幺刚想解释自己不是私闯民宅,就被张梅华抢先道:“姑娘就是小钰在那边认识的好朋友吧?”
张梅华把托盘放在小桌上,笑道:“这几天她经常跟我念叨你,说你帮了她很多忙,是很重要的朋友呢。”
拾幺愣住了,从来没想过会有宿主把她和人类一样当成好友,忽地感觉心里暖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她就说这次做的决定是正确的。
阳钰反而不好意思了,转移话题道:“哎呀不用你特意端早餐上来,我会自己下楼吃的。”
“这不是看你今天起得晚嘛。”张梅华的笑意更深,转身往外走,“我再下楼端一份早餐上来,你俩一起吃。”
拾幺抬起头,不客气道:“嗯好,麻烦您了!”
等张梅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阳钰从床上弹起来,疑惑道:“你不是不能吃人类食物吗?”
拾幺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只是不用进食,没说不能吃。”
阳钰一时语塞,佯装轻轻推了她一把,又弯起嘴角道:“不枉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平安无事就好。”
床边的拾幺会心一笑,弯腰抱了抱自家宿主,“我会一直在的。”
二人窝在不大不小的房间里,拾幺一边听阳钰讲述关于福利院的趣事,一边不知不觉把面条吃完了。
吃完早餐,阳钰给拾幺换了身短袖便装,好在身形差不多,能穿上。
张梅华已经在楼下发动车子了,三人一同前往阳钰就读的大学。
抵达目的地,阳钰按照标准流程领了毕业证,还跟辅导员和几位同学打了声招呼。
拾幺站在行政楼台阶下,道:“我们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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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可以启程。”
阳钰抱着毕业证的手一紧,“我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想去。”
张梅华看着她的眼神,心下明了,没有多问,开车走着熟悉的路。
·
城郊的小山坡上,一片墓园若隐若现。
等张梅华把车停好,阳钰深吸一口气,慢步走向深处的那座墓碑。
拾幺看清上面刻着的名字,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家宿主每天挂嘴上的院子妈妈好像就叫“夏岑”。
阳钰扫了扫墓碑上的薄灰,双膝跪地,把毕业证放在底下,摆正后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低着头,山风拂面,掠过她额前的碎发。
“妈妈。”阳钰轻轻开口,“小时候呢,我总爱和你发誓,说将来长大以后肯定能考上名牌大学……结果到头来,只上了个本科,甚至还是刚过及格线。”
“对不起我好久没来看你,想着拿到毕业证再来。”她的嘴唇抖了抖,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对不起妈妈,我又让你失望了……”
“小钰。”张梅华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夏岑一直都很为你骄傲,你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阳钰抬起脸,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都红了,哽咽道:“呜……真的吗?”
张梅华蹲了下来,拿帕子为她擦去眼泪,擦着擦着,她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道:“当然是真的。”
“你是夏岑收养的第一个孩子,我们都对你视如己出,小钰,我保证你很好。”张梅华莞尔一笑,“夏岑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阳钰愣住了,她一直不敢回想那段在病房里的回忆,骨瘦如柴的夏岑连抚摸她的力气都没了,只留下一句:
“小钰,不要沉溺过去,你要向前走,前方有属于你的人生。”
那温柔的话语犹如山风绕耳,阳钰彻底泪如泉涌,把脸埋进张梅华的肩窝里,泣不成声。
张梅华也抱住她,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反复说着安慰的话语,只是自己的脸上也泛着泪花。
拾幺站在旁边,心底随之涌起酸意,她把两只手心搓了搓,一束数据编织的小白花缓缓成形,她默默把这束花放在墓碑前,紧挨着毕业证。
阳钰哭了很久,可她没忘记重要的事,她擦干了眼泪,站起身,哑声道:“我要回去了。”
虽然不知道向前走会是什么样的路,但她只知道她现在非常想见秋则辛,还有那边的朋友们。
张梅华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刻,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听起来你的爱人也很爱你,我就放心了,你记住不要熬夜……”
阳钰听了许多嘱咐,用力点了一下头,“嗯!我会的,梅华妈妈。”
见拾幺熟练地掏出抽签筒,阳钰哭笑不得,随手拿出一根——
【上下签】拉住系统的手保持五秒。奖励:返回昭元国。
这次也不在乎什么运势不运势了,阳钰牵起拾幺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她回头看了张梅华最后一眼,挥了挥手,便化作点点微光消失了。
张梅华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放下来,她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只剩她一人的空旷小径,心里空落落的。
不过当她转过身,墓碑前的毕业证和那束小白花惹得她微微一笑。
她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道:“夏岑,小钰已经找到自己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