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嫱自是感受到江青辞灼热的视线,她装作不知,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将那鱼腹吞掉。
若非此刻人多,她必定要吐出来。但要真这般做了,怕是纪氏又要当着沈成粱的面说她的不是了。且祖母寿辰,她并不想闹得难看。
这场席面吃完,江青辞不再多待,因大理寺还有公务尚未处理,打算告辞离开。
沈成粱知他素来勤勉,也不多做挽留,笑了笑:“两家既已定亲,便没那么生疏。世子若得空,常来便是。”
眼瞧着人要离开,纪氏忙朝沈慕璃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去送送。
沈慕璃霎时红了脸,立刻上前道:“江世子特意前来,我自当送你。”
江青辞没有说话,眼角余光瞥到沈嫱含笑走来,仿佛看不见他似的,不由薄唇微抿,倒也未曾拒绝,微微颔首:“好。”
沈慕璃闻言喜笑颜开,忙走在他身侧。
厅堂距离府门口有些距离,她想走近一些,江青辞却始终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慕璃想了半天话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江青辞虽然就在旁边,但实在太过清冷,让她竟有些望而生畏,便道:“今日真是十分感谢你能来参加祖母寿辰。”
江青辞平静道:“大姑娘无须客气,老夫人寿辰,理应前来祝贺,方才不失礼节。”
沈慕璃心中有些失落,原以为江青辞是看重她方才前来,没想到竟是因“礼仪”二字。
她想了想,又找个话头:“爹爹说往后你可以常来,我最近新学做了一种糕点。等你下次过来,专门做来给你尝尝。”
江青辞淡淡开口:“不用劳烦大姑娘。”
沈慕璃刚想说不麻烦,看见他俊秀的侧脸,却说不出口。
江青辞虽然温和客气,可却透着疏离,两人走了这么久,他竟一句话都没有主动提起。
沈慕璃突然想起从去年定亲以来,那些世家贵女对她十分艳羡。以为能得他亲自挑选,定是心生爱慕,殊不知这场婚事本就是她抢来的。
无人知道江青辞对她的态度很是冷清。唯有一次不同的是去年宫宴上,他看着她戴着的红宝石耳坠,目光竟难得有了丝变化。
也是在那之后,江青辞约她在临江阁见面,那是第一次他主动约她,是她设计好的,意料之中的赴约。
江青辞手中也摊开一枚耳坠,竟与她的一模一样,他不知这是她设的局。他手中的那枚耳坠是沈嫱的,前世便是因此认出她,两人感情日渐深厚。这一世她抢占先机,用同样一副耳坠骗了他。
江青辞很是谨慎,并未因一副耳坠而完全相信她的话。可她本就是重生之人,前世他与沈嫱之间的事自然清楚,因此说出的话未曾出现纰漏。即便江青辞再如何敏锐也发现不了。
最终他相信了她。
那时英亲王妃已经给她挑了许多贵女,沈慕璃相信以他对这副耳坠的重视,定然会选自己。
果不其然,江青辞亲自挑了她。
她像个胜利者般保持着端庄温柔的微笑,没过多久两家便定了亲,但两人之间却很是生疏。
沈慕璃想走进他心里,然而江青辞心如磐石,为人很是清冷疏离,她根本无法靠近。不过也没关系,这一世她的目的便是保全自己,将来成为尊贵的王妃,更让她快活的是这本应是沈嫱的夫婿。
像她那般卑贱的泥如何配得上这般光风霁月般的人物?沈慕璃偏要抢过来。
前世她死得凄惨,沈嫱却活得尊荣。江青辞辅佐新帝,成为当朝最年轻的首辅。两人夫妻恩爱,公婆和睦,沈嫱她凭什么?
沈慕璃的思绪飘远,不知不觉已走到府门口,江青辞温凉的嗓音道:“大姑娘就此止步吧。”言罢走下石阶。
沈慕璃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心中很不是滋味。两人走了这么久,江青辞未曾仔细看她一眼。
忽而想起沈嫱,她嘴角又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方才心中那点不快也散去,很快又踏进府中。
此刻沈嫱已经回了芝兰苑。
翠兰翠玉坐在庭院中,石桌上摆放着茶水和糕点,两人看见沈嫱回来,竟都未曾站起身行礼。
明明看见却当做没看见,竟是比先前还要敷衍。
玲珑气怒不已,生生将这口气忍了下来。倒是沈嫱丝毫不恼,她笑盈盈的看了两人一眼,款步走进了屋。
玲珑愤然开口:“这般奴大欺主的丫鬟,奴婢倒是头一回见,竟比小姐的架子还大,实在是气人。”
“我都不气,你气什么?”沈嫱在妆台前坐下,漫不经心的道:“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奴婢就是看着碍眼。”玲珑轻叹口气。
沈嫱微笑不语,她打开妆奁,瞧见之前慢慢一匣子首饰,如今竟只剩下两三支珠钗。
“太过分了!”玲珑不敢相信的看着快要掏空的匣子,气道:“明明前两日还有手镯之类,她们竟然敢偷东西。”
“无妨。”沈嫱淡淡道:“此举倒正合我意,先前送她们许多珠宝首饰,便是为了让鱼儿上钩。时日长了胃口自然养大了,也养刁了,不再满足于我偶尔打赏。”
“姑娘早就料到她们会偷您东西?”
“自然。”沈嫱道:“我让你将妆奁放在显眼位置,便是为了让她们得手。”
玲珑瞬间明白过来,又问:“姑娘是想以偷盗主子财物将她们除掉?”
“倒也不全是。”沈嫱轻抚衣袖,不紧不慢的道:“若仅仅以这个理由,顶多将她们赶出府去,倒影响不了纪氏什么。我要做的就是她们犯下的错,令纪氏蒙羞,以至于连累沈府,这才会惹得沈成粱动怒,让她大伤元气。”
玲珑笑了笑:“奴婢虽不知姑娘具体要做什么,但依姑娘聪慧,定然是有法子。”忽而似是想起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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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道:“说来这两日见到江大人,奴婢瞧着她对姑娘似乎有意疏远。”她仔细观察沈嫱的神色,轻声开口:“不知姑娘的计划是否可行?”
玲珑的意思沈嫱自然明白。
她将妆奁放下,拿起菱花铜镜看着自己,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嘴角:“玲珑,有时候装作不在意,无非是自欺欺人而已。越是这般,他心中越是在意极了。”
*
江青辞在大理寺处理公务,眼看已到下衙的时辰,神情未有半分松动,清隽如玉的脸十分冷淡。
诸位同僚心照不宣,也不知这位江少卿近来是否心绪不佳,竟是比往日愈发寡言。
尤其前段时日,朝中发生大事,南阳知府因贪墨一案,惹得陛下震怒。当即下旨将那知府抄家罢官,相关人等全都定了死罪。
不仅如此,更是牵扯出此事与太子相关,陛下大怒之下罚了太子禁闭。朝臣噤若寒蝉,人人自保,生怕殃及池鱼。
便连张宗都感到唏嘘,此事若非是江青辞前往南阳彻查,怕是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也只有他立身清正,从不徇私,竟敢得罪太子,将证据呈给陛下。
那可是储君,未来的君王。
无人敢去冒这个险。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七皇子击退戎狄,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京。太子却被罚禁闭,其党羽亦有倒戈之势。
张宗轻叹口气,目光望向江青辞,瞧见他神情专注,正仔细看着手中卷宗,不禁上前拍了拍肩膀道:“今日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也到了下衙的时辰,少卿不必如此勤勉,早些回府歇息吧。”
“多谢张大人关心。”江青辞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淡淡开口:“时辰还早,不急。”
张宗遂不再说话,诸位同僚也陆续离开。
大理寺只剩他一人,江青辞直到将卷宗整理完毕,方才走出去。此刻暮色渐浓,墨言墨书早已等候多时。
他上了马车,神色依然冷淡,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过街市,周围喧嚣声很是嘈杂。
他微微皱眉,便听闻有路过的孩童,充满稚气的声音道:“阿娘,五芳斋的糕点真是好吃。”
江青辞怔了一下,脑中竟不自觉想起在别院的时候,沈嫱不肯乖乖喝药,正巧被他撞见。似乎知道自己心虚,她还是挺直了腰杆,倒是理直气壮得很。
那时沈嫱要他亲自喂她喝药,明知是故意戏弄,偏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喂药的时候,两人离得很近。
她的脸上难得浮起丝红晕,临走时竟还厚着脸皮说要吃五芳斋的芙蓉酥饼......
江青辞的思绪回拢,想起今日沈老夫人的寿辰,沈嫱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未曾看向他,自然他也没有过多的去注意她。
仿佛形同陌路。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两人本应划清界限,但不知为何,他的心却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