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香吓了一跳,转头瞧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仿佛被抽离灵魂,整个人都呆住。
瓷盏碎片掉得满地都是,她好似浑然不觉。
云香注意到沈嫱的手在抖,她连忙起身将碎片拾起,怕划到手又用帕子包裹起来。
“姑娘,您怎么了?”
沈嫱没有说话,眼眶微微泛红,顿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她看向云香,艰难开口:“你口中的那位俞娘子,如今住在何处?”
“糖水铺设在梨花街,她自也是住在那的,稍加打听便能知晓。”
沈嫱攥紧手指,眸中隐有恨意流露。
云香不知发生何事,瞧她这般模样,大概猜到应是与俞娘子相关。只是她感到费解,姑娘与俞娘子素不相识,何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
江青辞从大理寺出来,陆恪正斜倚在石狮上,那张招蜂引蝶的脸含着笑,显然是早已等候多时。
“总算是出来了。”他语含戏谑:“江少卿素来勤勉,我以为你今晚要宿在官廨呢。”
江青辞容色淡淡,不紧不慢的道:“找我何事?”
“你离京这么久,昨日才回来就入宫面圣。你我私交甚好,不若去吃吃茶?正好我也有事情要同你说。”
江青辞没有拒绝,蹙眉问:“上次那家?”
“自然。”陆恪双手抱胸,瞧他一脸不情愿的模样,揶揄道:“上次是我说话唐突,你莫非还在介意?”
“闭嘴。”江青辞冷冷瞥他一眼,似乎不欲多言。
陆恪笑着摸了下鼻尖,江青辞已经上了马车,他也不再耽搁,立刻翻身上马,朝着朱雀桥的方向行去。
待两人到了茶肆,那掌柜一眼看到江青辞,想到上次他那仿佛能够冻死人的眼神,不由打了个寒颤。
陆恪在桌前落座,神情很是随意,因他总是俊颜含笑,让人看着便感到很是亲切。
“听裴光说你前往南阳,身旁还带了个女子?”
江青辞没有回答,清冷的眸光看向瓷盏中漂浮着的碧绿茶叶,但此刻的沉默在陆恪看来,自然也是另一种证实。
他笑:“那人是沈二姑娘吧。”
江青辞微微皱眉:“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感到不可思议。”陆恪勾唇道:“江景曜,你竟将沈二姑娘带在身边,会不会走得太近了?”
江青辞清隽的眉眼没什么情绪,随口解释:“我本无意,是她执意要去。”
“所以你就同意了?”陆恪眼中满是戏谑。
江青辞哑口无言,静默片刻,方才低声开口:“是她死缠烂打。”
“原来江景曜也并非冷心冷情之人。”陆恪笑得意味不明,微微挑眉:“但凡沈二姑娘磨一磨,你便能软了心肠。”
江青辞薄唇紧抿,面色似有不悦。
“我就说笑而已,不必当真。”陆恪伸手揉了揉眉心,又道:“我找你是想问什么时候把知夏换回来?我娘整日在我面前念叨,我都记不清被她数落多少回了。若是知夏再不回府,怕是都要将我撵出去了。”
江青辞未曾言语,想到自己已经决定同沈嫱划清界限,便不应多做纠缠,他静默良久,鸦羽似的眼睫低垂,淡淡道:“今晚吧。”
陆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凑近问:“这么突然?”
江青辞端起瓷盏,反问:“不然?”
陆恪愣了下,继而笑了笑:“好。”
两人继续喝茶,朱雀桥上游人如织,河岸两侧商铺酒肆林立,亦有玩杂耍或是卖糖画的。
陆恪给自己斟茶,忽又聊起朝中之事,他道:“楚黎不日就要回京了。”
江青辞语气平静:“如今大军已过朔州,应是再过不久便到云阳郡,算着时间正是月末。”
“今日早朝,陛下因南阳贪腐一事大发雷霆,朝臣都知与太子相关。想必这次陛下与太子怕是要离心了。”陆恪压低声音:“听闻你在途中接二连三遇刺,陛下也知晓,心中对太子颇为恼怒。”
“陛下为何发怒?”江青辞似嘲似讽:“他不仅贪污赈灾款项,南阳历年来的岁入也不相符,更想杀人灭口,实非储君所为。”
“楚黎将戎狄驱逐,又在这个时候回京,陛下自是心有成算。”陆恪叹了口气:“看来他这太子之位保不了多久。”
江青辞缄默不语。
两派党争本就激烈,且太子愚昧狠辣,绝非继承大统最好人选。
*
已至掌灯时分。
陆知夏此刻满面笑容,她凑近玲珑,忙问:“果真如此?”
“将才奴婢亲眼所见,伺候大姑娘的下人急匆匆前往府外去请医师。”
陆知夏笑得合不拢嘴,她把玩着手中帕子,轻哼:“活该。”
玲珑看向她,神色虽有些无奈,心中却也畅快许多,又道:“听说大姑娘在院里又哭又闹,发了好大一通火;偏身上又难受得紧,连夫人都没法子,只得不停宽慰。”
陆知夏秀眉微挑:“我不过是使了些小招数,谁让她目中无人?敢得罪本姑娘,便要知道些厉害。”
玲珑忍不住笑出声,她看向陆知夏,对她颇有好感。这位陆小姐倒不是个吃亏的性子,刚来沈府的时候倒是能忍。
偏纪氏和沈慕璃三天两头挑刺,实在忍不下去,便将痒痒粉混在沈慕璃常用的东西里面,大姑娘很快就全身长满疹子。
她也不知陆知夏去哪里弄来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总归也算出了口气。玲珑转念想到若让人发现,怕是不好交差,想到此不禁心中担忧。
陆知夏看出她的想法,调皮地眨了眨眼道:“她们发现不了,就算知道是我做的,也没有任何把柄,只能吃个哑巴亏。”
玲珑闻言这才放下心,笑着开口:“姑娘真是厉害。”
等到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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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夏沐浴之后,正准备上床睡觉,谁知刚走到榻前,忽闻轻微的响声。
她转头一看,瞧见陆恪眉眼含笑,正站在夜色里,不由神色讶然,忙上前将支摘窗打开,轻声问:“哥哥怎么来了?”
“再不来接你回去,娘都要骂死我了。”陆恪无奈摸了下鼻尖,神色却很是宠溺……
此刻别院中,沈嫱坐在亭中,正等着陆恪将陆知夏送来。江青辞也站在旁边,身姿欣长如玉。
夏夜蝉鸣,偶有清风拂面。
沈嫱抬眼看他,自从雍州离开后,江青辞似乎有意同她保持距离。沈嫱自然能够猜到为什么,唇角浮起淡淡笑容。
两人一坐一站,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如水,冷薄清辉洒在亭中。
沈嫱端起瓷盏,轻抿了口茶。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前方两抹身影出现。
即便早有准备,她在看到陆知夏的时候仍不免震惊,实在是......太像了。
准确的说不是像,而是另一个自己。那张脸竟是一模一样,若非真的沈嫱站在此处,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是假冒的。
“沈二姑娘。”陆知夏笑着走近:“我假扮成你,除了你那近身伺候的婢女,竟谁都没发现,还是厉害吧?”
沈嫱仔细打量着她,忽而勾唇道:“这般以假乱真的本事,当真是绝无仅有。”
“你若再不回来,我怕是都要以为自己就是你了。”陆知夏扬眉:“说来沈府真是不如侯府自在,规矩实在太多,让人烦不胜烦。”
沈嫱想到依纪氏和沈慕璃的性子,怕是她在府中受了诸多刁难,不由神色感激:“这段时日辛苦陆小姐了。”
“听闻你同景曜哥哥一道去了南阳,我之前也去过雍州和云阳郡,风土人情倒是不错。不知南阳可有什么好玩的,等到下次......”
陆知夏话未说完,陆恪打断她:“现在你都出去两个月了,下次起码也得等到明年了。不然娘怕是真的要将我们兄妹两人撵出府。”
陆知夏无言,瞪了他一眼。
陆恪笑了笑,转而看向沈嫱,提醒道:“夜色已深,正是回府的好时机,沈二姑娘还请跟我走吧。”
江青辞静默良久,闻言眸光不自觉看向沈嫱,便见她含笑道:“那便有劳陆指挥使。”
此刻已近子时,街上没有行人,唯有冷月悬挂,偶有一队守卫军举着火把巡逻。
三人到了沈府后院,因有高大的树木遮挡,似乎连月色都隐去。
“沈二姑娘,冒犯了。”
陆恪说完,一只手搂住她纤腰,足尖轻点就跃上围墙,很快就翻进了沈府。
沈嫱顿感身体一轻,低首往下看,已经凌空而起。看着高高的围墙,不由暗自咂舌,若非陆恪带着她,自己定然过不去。
浓浓夜色中,无人注意到江青辞的视线紧锁在陆恪搂住沈嫱腰上的那只手,竟比黑夜还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