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媳妇和小孙子在炕上,老陈头在灶房。灶房那边的人已经救出来了,老陈头人没事,炕上的——”他声音哽了一下,“还没刨出来。”

    陈锋转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房檩断了三根,最粗的那根横压在炕的上方,底下是碎土坯、烂草帘子和破棉絮。

    房檩一头搁在倒了一半的土墙上,另一头悬空,随时可能二次坍塌。

    “别撬!”

    陈锋大喝一声,伸手按住了扁担。

    “你疯了!”李大力急红了眼,“再不撬人就闷死了!”

    “你现在撬,整面墙都得塌。”陈锋沉声道,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冷静,

    “这根檩条压着东墙的承重,你一撬,墙往外倒,檩条往下砸,底下的人直接成肉泥。”

    一句话,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大力显然也没想到这点。

    没人怀疑陈锋的话。

    这半年来,他带着屯里人建大棚,修水渠,改爬犁,什么难办的事到他手里都井井有条。

    他说不行,就一定不行。

    陈锋站起来,此时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前世在抖音上井下见过不少塌方事故,

    视频上有说过,塌方救援最忌讳的就是乱撬乱挖,结构没摸清楚之前动错一块砖都可能是人命。

    “二柱子,去周哥那儿把千斤顶拿来。刘三,找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来,越长越好。要直的,歪的不行。”

    二柱子和刘三转身就跑。陈锋又对李大力说:“大力哥,你带几个人去把东墙那边的碎土坯清开,别动墙根,先把上面松的刨走。”

    “为啥不动墙根?”

    “这面墙是土坯砌的,底下已经泡了水。墙根是承重最集中的地方,你现在动它,整面墙往外倒,檩条跟着往下砸,底下的人就——”

    他没把话说完,但李大力已经听懂了。

    命令一道接一道,没有一句废话。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院子,瞬间就有了章法。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许支书还没我从鱼货的兴奋中缓过劲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立刻从大队部抱来两床棉被,又让人去医务室把赤脚医生老周喊来。

    几个妇女把陈援朝头抬到隔壁陈本喜家的炕上,拿被子裹着,又灌了碗热水。

    老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眼泪就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下来了。

    他媳妇和孙子还在底下。

    陈霞蹲在老陈旁边,攥着他的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指甲缝里全是经年累月洗不掉的泥垢,虎口上有一道旧伤疤。

    陈霞把自己的棉手套摘下来套在这只手上,又拿袖子蹭了蹭老陈头眼角的泪。

    “陈大爷,您别急,我哥他们正在救人,肯定能救出来。”

    陈援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

    他的手反过来攥住陈霞的手指头,攥得死紧死紧,指甲几乎掐进陈霞的手背里。

    陈霞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抽手,就那么让他攥着。

    他这辈子太苦了。

    土改分了两亩薄地,没种几年就入了社。

    五八年去公社炼钢铁,三个月瘦了二十斤,回来吐了半个月的血。

    六零年挨饿,他把自己那份窝窝头全给了媳妇和儿子,自己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

    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以为日子能好点了,

    结果儿子在煤城矿上被埋了,儿媳妇卷着抚恤金改嫁,留下个不到两岁的小锁。

    老两口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五岁。

    老伴因为天天哭,眼睛哭坏了,见风就流泪,看东西模模糊糊。

    他自己也落下了一身的病,咳起来没完没了。

    今天早上,他起来烧炕,想让老伴和孙子多睡会儿。

    炕刚烧热,就听见头顶咔嚓一声响。

    他回头的功夫,房顶就塌了。

    老伴当时正抱着小锁在炕上唱童谣。

    “拉大锯,扯大锯,姥姥家门口唱大戏……”

    二柱子扛着千斤顶跑回来的时候,喘得跟风箱似的。

    周诚也跟来了,手里拎着工具箱,脚上趿拉着一双单布鞋,显然是听到消息就跑出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千斤顶是从周诚修拖拉机的工具箱里拿的,五吨的液压千斤顶,平时用来顶拖拉机车头的。

    陈锋接过千斤顶,猫着腰钻进废墟和半截土墙之间的缝隙里。

    空间很小,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进去。

    头顶上悬着那根断裂的房檩,檩条上挂着一缕一缕的草帘子,风一吹就晃。

    土坯碎屑不停地从头顶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里、领口里、耳朵眼里。

    他把千斤顶支在檩条和地面之间,找准了受力点,慢慢压动液压杆。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黑风趴在缝隙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锋的背影。

    千斤顶压一下,檩条升一点。

    四十公分的时候,陈锋停下了手,低头往下看。

    那一刻,连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重生者,都觉得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

    一个佝偻的身影趴在炕上,背弓得像一口被压弯的锅。

    花白的头发糊满了泥浆,后背的棉袄被土坯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她的两只手死死抠着炕席,指甲都掀翻了,炕席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印。

    而在她用身体撑起的那个狭小,温暖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