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哥,煤城那边的货款。”二柱子看见他,萝卜往嘴里一塞,腾出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过来,

    “李采购员带着我们去找了食堂主任,两人尝了都尝一颗后就说这批货他们全包了,按合同价现金结,连嗝都没打一个。”

    “还说了什么?”

    “说今年过年给矿上先进工作者的慰问品里必须得有这个。锋哥,你是没看见那场面,一个食堂主任跟发现了金矿似的。”

    陈锋笑了一声。

    煤城矿务局那帮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

    能在冬天吃到新鲜草莓,

    这种稀罕程度,搁后世大概等于在三伏天吃到了现摘的冰镇荔枝。

    陈锋接过布包掂了掂,“路上怎么样?”

    “别提了。”二柱子把萝卜从嘴里拔出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边的萝卜汁,

    “回来的时候赶上大烟炮,雨刷器都刮不干净,路边的沟全被雪填平了,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赵哥一路踩着点刹走,十五迈的速度蹭了将近十个小时才回来。”

    “赵哥这回辛苦了。这次亲自开车跑长途,这份人情得记。”

    “那可不。”二柱子点头,

    “赵哥不光开车,卸货的时候也跟我们一起搬箱子,棉袄袖子都蹭破了。

    回来的路上还绕道去煤城百货大楼给嫂子看棉袄,看了半天嫌贵没舍得买。”

    陈锋点点头:“我今天去趟县城,当面谢他。”

    二柱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开口:

    “对了锋哥,文师傅的事我昨天还没跟你细说。那天我们从煤城回来看到文师傅的时候他棉袄都湿透了,

    往车里一坐整个人都在打摆子?

    我把毯子给他裹上,吃了两个芝麻杠子头,喝了一壶热水才缓过劲来,缓过来后第一句话就问‘陈锋同志最近还好吗。’”

    二柱子说到这里,语气也正经起来,

    “就冲他扛着一箱子书在雪地里走了十里地,这人就值得用。”

    陈锋没接话。

    手指捏着布包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折。

    折一道压平,再折一道再压平,

    二柱子瞧着他这个动作,没敢再出声。

    他跟陈锋跟了小一年,知道锋哥心里有事的时候不爱说话,

    但手上一定会有个动作。

    有时候是转搪瓷缸子,有时候是把花生壳碾成碎末排成一排,

    过了好一阵,陈锋才开口:“二柱子。”

    “诶。”

    “你跟文师傅上午去废品站淘节温器的时候,顺道去县里五金店买副新眼镜。

    他那副镜片裂了道纹,画图的时候老眯眼,时间长了伤眼睛。”

    说着,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二柱子手心里。

    “别说是我让买的,就说是你看着他那副眼镜太旧了。”

    二柱子攥着那五块钱,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锋。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掌一合,

    “锋哥,你放心,我肯定把事办妥。”

    陈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转身往菌种培养室走了。

    没过多久,二柱子领着文敬山去了县里废品站。

    废品站在县城西关,是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

    地上堆着报废的拖拉机零件,旧轮胎,生了锈的铁皮桶、散了架的自行车车架,

    还有一堆从煤矿那边拉过来的废旧机械设备。

    上回二柱子来淘旧齿轮的时候,给他带过一包旱烟,

    从那以后,孟老头看见他就跟看见亲侄子似的。

    “孟大爷,又是我。”二柱子推开废品站的铁栅栏门,探进半个身子嘿嘿笑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