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蹊看着黑色的水面，水面上倒映出她的脸，被雾气模糊了轮廓。
“你把我们拉进来是想要干什么？”
水潭深处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开口说道。
“很久很久之前，有一条小黑蛇。”
苏引裳在李成蹊旁边蹲了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听着水底传来的声音。
“它从一颗蛋里钻出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只知道太阳照在身上是暖的，雨水打在头上是凉的，冬天躲在洞里很冷，夏天趴在石头上很舒服。”
“它活了很久，比村子里最老的老人还要久。它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年，蛇不数年份。”
李成蹊继续听着，没有打断。
“它拼命修炼，不是为了成仙成神，是因为它发现自己修炼的时候，身体会变得轻盈，眼睛会看得更远，鼻子会闻得更清。”
“它喜欢那种感觉，它想化蛟，想化龙，想看看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苏引裳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但随着它的修炼，它的体型越来越大。”
“它不再吃虫子和老鼠了，它开始吃野猪和鹿。”
“它捕猎的时候会从山上冲下来，身体压过灌木丛，压断小树，动静很大。”
“山下的村民听见了那些动静，上山来查看，看见了它。”
水潭里的水波动了一下，一圈一圈的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
“他们被吓到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蛇。”
“他们说是妖怪，说是山里的邪祟，说要上山打死它。”
“村民们在山上找了好几天，没有找到那条蛇。”
“他们在山里转来转去，越转越怕，越怕越想找到，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异象出现了。”
“山上的风突然停了，鸟不叫了，虫不鸣了，整座山安静得不正常。”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条蛇，它从天上突然落了下来，落在了山神庙前面的空地上。”
蛟龙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李成蹊不知道它是在回忆，还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它落在地上，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只是盘在那里，头抬起来，看着那群村民。”
“它那时候已经很大了，大到可以把整个山神庙的院子盘满。”
“村民们站在院子外面，不敢进去，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镰刀和木棍，但没有人敢动。”
“他们互相看着，直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它也保护过我们啊。”
“然后村民们开始吵起来了，有人说是啊，都有保家仙，为什么没有保村仙。”
“有人说这么大一条蛇谁敢保证啊，万一半夜偷偷溜进家里吃人怎么办。”
说出这些的时候，底下的蛟龙明显情绪激动起来，水面的涟漪越来越密。
“他们吵了很久，吵到天都黑了，最后村长站了出来一锤定音，他说万物皆有灵。”
“他说，我们给它立庙供奉，等它成仙，自然也会保佑我们。”
“村里人开始叫它保村仙，逢年过节来上香，求它保佑风调雨顺，保佑五谷丰登，保佑家人平安。”
“它那时候刚刚初初修炼有成，灵力有限，但它尽力了。”
“它把山里的瘴气驱散了，把田里的害虫吃掉了，把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用身体挡住了。”
苏引裳皱了皱眉，想起了村后面的那座庙，不禁问道。
“所以那座庙，一开始是给你建的？”
蛟龙在地下哼了两声，傲娇的没有说话。
李成蹊蹲在原地，“然后呢？”
“然后？然后村里来了一个披着人皮的东西，它说可以给村里人赐福。”
“它能实现所有人的愿望，让庄稼丰收，让牲口不病，让老人长寿，让小孩聪明，只需要每半年向它献祭一个人。”
“村民们信了，因为他们求了一辈子的东西，从来没有得到过。”
“头几年献祭的是外地人，后来外地人不够了，开始献祭本村人。”
“先是孤寡老人，再是病重的人，再是家里没有劳动力的人，最后开始献祭年轻的人。”
苏引裳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们砸了我的像，他们把那个东西的像立在了庙里，然后我就被锁到了这个水潭里。”
“铁链是那个东西炼化的，铁链穿过我的鳞片和皮肉，把我钉在水潭底部，我什么都做不了。”
蛟龙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充满了哀伤
“我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把那些东西从庙里赶走的人。”
“我等到了你们。”
李成蹊听完了这个故事，却没有发表什么看法。
她看着水潭底下的黑影，嗤笑一声，说道。
“那你恐怕是找错人了，我们俩并没有这个能力能把你给救出去。”
说完这句话，她拉着苏引裳转身就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流水席的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那个老大爷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筷子横在碗上，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
他看见李成蹊和苏引裳从村口走过来，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皮笑肉不笑的。
“两个丫头，你们俩去哪了？不会是偷偷去后山了吧？”
“那是村里的禁地，你不知道吗？”
苏引裳的脚步顿了一下，李成蹊继续往前走，像没有听见这句话。
但是老大爷的表情像变脸一样，转瞬间又变成了和蔼可亲的摸样。
“你们俩这么慢才回来，好菜都快没了，还不快过来吃饭。”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用手拍了拍长条凳。
“过来坐，过来坐，还有一碗红烧肉，我给你们留着呢。”
李成蹊没有多说什么，顺从地坐了过去。
苏引裳也坐了过去，坐在李成蹊旁边。
老大爷把红烧肉端到李成蹊面前，又把米饭推过来。
“吃，吃，别客气。”
李成蹊笑了笑，端起碗就开始干饭，别说，这里的红烧肉确实还不错。
肥而不腻，唇齿留香。
她吃完打了个饱嗝，静静等着事情的下一步发展。
等她和苏引裳都放下筷子，庙祝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李成蹊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突然出手掐住了李成蹊的脖子，阴恻恻地笑着。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