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像碎了一地,两颗圆滚滚的东西就从碎泥里滚了出来,沿着地砖的缝隙,一左一右,骨碌碌地停在了她的脚尖前面。
两颗眼珠。
黑色的,圆溜溜的,还能看出来漆点。
苏引裳低头看着那两颗眼珠,眼珠也看着她,她的后脊背凉了一下。
李成蹊正蹲在那堆碎泥片旁边,用手拨拉着什么,头都没抬。
苏引裳指着地上的眼珠,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李老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故意的!”
李成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拨拉碎泥片。
她摸了摸鼻子,没否认。
“先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吧。”
苏引裳盯着她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劝自己。
莫生气莫生气,我若气死她如意。
打又打不过,只能认命,可还是好气啊!
她弯腰,想伸手去捡那两颗眼珠,李成蹊却突然出声。
“别用手。”
李成蹊从袖子里掏啊掏,最终掏出来一枚叉子递给苏引裳。
“用这个。”
苏引裳看向那个叉子,简直是晒干了沉默,她用手接过那个叉子,问道。
“我用这个,真的不会把这玩意叉爆吗?”
这句话像是提醒了李成蹊,她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两步,离苏引裳远了一些。
“那你小心点哦。”
苏引裳磨了磨牙,好气哦,她倒是没真的变态到用叉子直接去叉。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眼球拨到一边去,开始仔细观察起地上那摊碎泥来。
碎泥散了一地,颜色明显不是普通的泥土颜色。
普通的泥土应该是黄褐色的,这些却是灰黑色的,还带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李成蹊拿起一些,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河底泥。”
“什么?”
“河底泥。”
李成蹊把碎泥翻过来,指了指断面,
“你看这个质地,细腻,均匀,没有沙砾。”
“这是从河底挖出来的淤泥,晒干了之后用的。”
苏引裳看了看那片断面,果然很细腻,像磨过的面粉。
“还有呢?”
她知道李成蹊话没说完,李成蹊把碎片放下,又捡起另一块,指了指上面一些深色的斑点。
“墓泥。”
苏引裳的眉头拧了起来。
“把河底泥和墓泥混在一起制泥坯,烧出来的东西,不阴不阳,不人不鬼。”
“不是活人用的东西,也不是死人用的东西。”
她把手里的碎片扔回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像。”
苏引裳也站了起来,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泥片。
土地公的半个脑袋歪在供桌腿旁边,缺了胡子的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但现在看起来,那个笑容不再让人觉得滑稽了。
“所以,”苏引裳转过头看着李成蹊,“这里的事,和你有什么关联?”
李成蹊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过身,看着祠堂门口的方向,反问道。
“你没有看出来吗?”她说,声音不大。
“看出来什么?”
“外面那群游魂。”
李成蹊抬起下巴,朝门外努了努嘴说道,“全是阵法的启动耗材。”
“只需要我入阵,他们全都会消失不见。”
苏引裳盯着李成蹊的侧脸,月光从门口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拿你祭祀?”
苏引裳的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李成蹊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祠堂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着外面的村子。
游魂已经走了,村子看起来和普通的村子没什么区别。
事实上,他们已经成功了。
要不是自己被酆都大帝踹来人间,估计这会这阵法都开了八百年了。
苏引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李成蹊变化莫测的神色。
李成蹊垂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是自己忽视了的。
所以当初那个鬼东西,根本不是来吸食原主魂魄的,是来把她带走的。
苏引裳不禁问道,“现在打算我们要做什么?”
李成蹊拍了拍手,理所当然地说。
“当然是回去睡觉啊,我们把游魂解决了,已经很棒了好吧。”
“不查了?”
“游魂已经解决了,幕后之人暂时找不到。”
李成蹊已经开始往祠堂外面走,“留在这里也没用。”
苏引裳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土地像的碎片还散在地上,两颗眼珠歪在供桌腿旁边。
供桌上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她打了个哆嗦,转身跟着李成蹊走出了祠堂。
两个人很快走到了村口,然后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村口的路上,有道人影。
远远看去是一个老人的轮廓,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服,手里拄着一根棍子。
它站在路中间,正拦着一个过路的行人。
中年男人被它拦住了,站在那里,表情茫然,像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心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动不动。
那只东西开口了,“小伙子,我问你个路。”
中年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机械,“你问。”
“从这里往南走,是不是有个渡口?”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有。”
那东西没动,还是拦在路中间,又问了一遍。
“你确定往南走有渡口?”
中年男人又点了点头,“确定。”
那东西勾了勾唇,往旁边让了路。
中年男人从它身边走过去,脚步机械。
那东西站在路中间,佝偻着背,拄着棍子,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出了它的真面目,是一只狐狸。
灰白色的毛,尾巴很大,拖在地上,像一把扫帚。
但它的脸是一个老人的脸,皱纹堆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往下撇着,看起来很不高兴。
李成蹊果断转了个方向,想要换一条路走。
狐狸拦路问路,这种事在玄学界属于灰色地带。
说它违规吧,它没害人;说它不违规吧,它确实在干扰普通人。
她刚迈出一步,一个东西从旁边的草丛里冲了出来。
它冲出来的方向,正对着李成蹊。
“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