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尤妙泠难得入睡了,却又做梦了。
梦里是前世她沾满鲜血的手,是那些无论如何都洗不脱的污名恶语,她像是被逼入越用力越无法逃离的泥沼之中,无法喘息。
半夜惊醒后,她就发现系统带来的那种令人寒恶的窥伺感又回来了,这使她今天一整天都神色恹恹。
黎夙雪一早出去后,也没回来。
尤妙泠再次看着体内混乱的灵气,终是放弃了修炼这个念头,准备出去逛逛。
她刚出门时,却听见了刚从帝仙台回来的宗门弟子在议论前往恶妄山之事。
她浑身一震,上前问道:“两位师兄,不知你们刚刚所说的前往恶妄山之事是?”
两人认出了她的身份,眼中困惑,但还是解释了一遍。
“说是恶妄山有魔气溢出,放任不管恐祸乱人间,今日在帝仙台上,宗主联合其他宗门决意联手去恶妄山寻找消灭或者镇封魔气之法,不日便要出发了,我们自然也要去的。”
“恶妄山魔气之事好像还是华曦仙君所提,师妹你不知道吗?”
尤妙泠默了片刻:“多谢两位师兄告知,我就先不打扰了。”
她转身刚走,身后一位师兄忽地想到什么,又扬声道:“师妹,今夜各个宗门在帝仙台设宴,你闲来无事可去看看。”
尤妙泠抿了抿唇,脚下还是转了个方向,往帝仙台去了。
所以这就是黎夙雪为何闭关几个月也要突破的渡劫的原因,他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这两天就是去找玄净商量此事的吧。
前世恶妄山之事是发生在几年之后,各地出现的魔修突然变多,其中不乏肆意杀人抢宝的恶人,宗门顺着线索才查到是因恶妄山地底魔气倾泻而出,等他们赶到时,周边村落已然都被魔气侵袭,没有灵气的普通村民们更是沦为食人血肉的魔物。
今世黎夙雪提前突破了渡劫,若是提前镇封恶妄山底的魔气,那她是不是也就不会在恶妄山入魔了。
她在脑中问系统:“若是恶妄山的结局改变了,我的结局是不是也就自然会改变?”
“重启后剧情进展不同,宿主入魔原因自然也会不同,若宿主想彻底改变,只能通过完成任务这一条途径。”
系统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尤妙泠听出了一丝威胁之意,但想了想又可能是她多心。
所以,她还是会入魔吗?可她若是不去恶妄山呢?
她不敢赌。
她问道:“下一次任务呢?这任务要做到何种程度才算完成?”
系统:“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发布的,宿主到时候就知道了。”
尤妙泠没再同系统多说,等她赶到帝仙台时,也正是开宴之时,席间各桌倒也没有门派之分,不同宗门的弟子穿着颜色各异的弟子服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得火热。
而高处是那日在帝仙大殿之上所见各个宗门的修仙大能们,她目光扫过没看见黎夙雪,她便在角落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了。
许是帝仙台高,令她觉得今夜的圆月都大了一轮,她撑着下颌,抿了口酒,百无聊赖地听着前面几人醉酒的鬼哭狼嚎。
“张兄,听闻此次魔气猖獗,九死一生,若我不慎入魔,你一定要先杀了我,呜呜呜呜……”
今世魔气猖不猖獗,尤妙泠不知道,但定没他哭得猖獗。
“钱兄,不可这般说,说不定是我先殉道,呜呜呜……”
尤妙泠摁了摁眉心,也不知他还没殉道就在哭什么。
“你们两人怎可这般懦弱!说这些晦气的话,说不定,我们都能平安归来的。”
……
确实晦气。
还吵得她头疼。
尤妙泠起身,顺着回廊,绕过了吵闹的宴席,寻着帝仙台僻静之处缓步走去,不多时,她却见前方似有处结界,结界内灵光剑光闪烁不止。
她眼睛微眯,看了两遍之后,确认了那剑光就是黎夙雪的。
她不紧不慢地过去,结界内漫天碎叶飞花,像是个阵法,叫她看不清其中的情形,只见上空中不断碰撞的灵光残影,她虽在结界之外,却还是察觉到了溢出的灵压剑意。
这两人疯了吗?竟毫不留手。
又是一声剑鸣,阵破的同时结界也瞬间破开,罡风卷着剑意从内轰然漫开,漫天的花叶如雨般散落,也露出其内的人影。
尤妙泠用了灵力挡了挡扑面而来的余威,她感觉得出来黎夙雪甚至用得还不是全力,最后他应是有意收剑了。
待周身风波平息,她再抬头看去,就见黎夙雪对面的竟是季莫尘。
黎夙雪持剑而立:“我说了,百年前你我之间就输赢既定,你百年前赢不了,现在亦是赢不了。”
季莫尘自嘲一笑,拭去唇边的血渍:“你竟先突破渡劫了,此次算我输了,但我不会一直输下去的。”
黎夙雪冷声道:“随你。”
尤妙泠挑了挑眉,这戏比前面宴席间的倒还要精彩上几分。
“谁?”黎夙雪倏地望向她所在的凉亭之中,手中的剑下意识飞出。
尤妙泠瞳孔骤缩,调动灵力,华曦剑一瞬不停地破开她的灵力护盾,飞速地奔她而来,剑尖在她眼中骤然放大,在离她面门一指处时又猛地停下悬在半空。
黎夙雪看清来人是她后,他下意识脱手的剑令他心跳骤停一拍,好在他及时令华曦剑停下。
华曦剑渐渐收起那暴戾冰寒的剑意,缓缓地被主人召回体内,两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尤妙泠自觉有些腿软,扶住了一旁的亭柱,再抬眼时,黎夙雪就已来找了她面前。
黎夙雪眼中带着担忧:“你为何会在此?”
尤妙泠如实道:“我来此透透气。”
“妙泠?”季莫尘忽地从一旁走了过来,“你没事吧?”
尤妙泠微微摇了摇头:“我无事。”
季莫尘乜了黎夙雪一眼,连语气都带着不满:“你这个做师尊的刚刚差点杀了她。”
他说完,又看着尤妙泠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妙泠,若是你不想他当你师尊了,你可以来找我的。”
黎夙雪心中却骤然生出一丝紧张的惧意,他刚刚确实差点杀了她,他并未辩驳,抿了抿唇,看着尤妙泠又轻轻摇了摇头,才松了口气。
尤妙泠对季莫尘想当她师尊的念头,感到莫名:“季莫尘,你都是我朋友了,怎么还老想着做我师尊。”
季莫尘轻笑一声:“也是,这不是想为你撑腰吗?”
尤妙泠眨了眨眼:“那我还要谢你了?”
黎夙雪眸色在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中,阴郁下来,旋即冷声打断两人:“我们该回席上了。”
季莫尘也知还有他们两人得回去露个脸了,再拖下去怕是这晚宴都要散了,“妙泠,跟我们一同回去吧。”
“嗯。”尤妙泠点了点头,跟在他们后面回去了,一到席间她回到了自己原本坐的位置上。
季莫尘先一步去玄衍宫那边交待些事情。
黎夙雪毫不意外她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原本他还想跟她一起坐一会,他却听见了师兄玄净仙君的传音,只好嘱咐她道:“等我回来,一起回去。”
尤妙泠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也没想同他争辩的心思,若是叫旁人看出些不对劲,怕是解释起来更加麻烦,她只好装得乖巧应道:“是,师尊。”
虽她是这样回答的,她却并不打算多留,她刚想离开时,季莫尘又不知何时回来,叫住了她。
尤妙泠神色懒恹:“季莫尘,你还有事?”
季莫尘摇了摇手中拿着的酒壶,温声问道:“我们明日就要出发去恶妄山了,你当真不想尝尝只能在帝仙城中才能喝到的溺梦吗?”
尤妙泠思忖片刻,还是动了心:“那就尝尝。”
两人又在一旁落座,季莫尘将那一小瓶的雕花玉壶放在桌上,拿过一旁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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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玉酒盏,他伸手浅浅倒了一杯,放到了尤妙泠面前,“你尝尝。”
在酒倒出酒壶那刻,尤妙泠便闻到了那清甜得不一般的酒香,混着好几种花香,还有她最爱的桃花香。
她端起酒杯,好奇地问:“这般香甜的酒怎会是帝仙城中最烈的酒呢?”
季莫尘失笑,为她解释道:“只因这一小杯足矣,让人醉生梦死了。”
尤妙泠带着几分不信地道:“这怕是不能吧,我也算是千杯不醉了,想来我的酒量你也见识过了。”
许是她前世喝过的酒太多,醉了太多,致使她如今想喝醉都难了,今日喝了小一整天,她此时也只是有些许酒意上头,但未有丝毫醉意,她已经快有些想不起来喝醉是什么感觉了。
季莫尘缓缓解释:“这酒之所以叫溺梦,是因酿制这酒时,加了些许醉魂花,因此溺梦使人醉的不仅是身,更是魂。纵使神魂再强之人,喝下这酒也难逃醉生梦死,沉溺梦境,所以这溺梦得……慢慢品。”
他未说完最后三字时,就见对面少女豪爽地一饮而尽,他顿时有些哑然:“你……妙泠,你还好吗?”
尤妙泠放下酒杯,看着他眨了眨了眼,抿唇一笑:“我很好啊,是你太大惊小怪了,这溺梦喝起来也就是比普通的酒甜些,挺好喝的。”
季莫尘狐疑片刻,拿起酒壶嗅了下,这气味没错,往日他抿着喝不到半杯,就会有些醉了,他抬眼看了眼对面看着窗外笑着的人,不确定地问:“妙泠,你真的没事吧?”
难道是他酒量不行?
尤妙泠歪头看着他,嘟囔不解地道:“我能有什么事。”
季莫尘默然半晌,忽然觉得她有些不对劲,白皙的脸上从底下生出些薄红,蔓延至眼尾,眼神似乎也与先前大不一样。
“我还想喝。”尤妙泠作势又要去拿桌上的酒壶,却先被抢过。
“等等,这酒不能多喝的。”季莫尘将酒壶又推远了些,“你当真没事吗?”
尤妙泠见他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忽大忽小,笑了笑:“我没事。不过你事谁呢?”
季莫尘一顿,这是真喝醉了,他就说这酒没问题的。
尤妙泠站起身,意识却有些混沌,脚下更是虚浮,全然不觉地往一旁歪去。
季莫尘一惊,赶忙接住她,她失了力气,顺势倒进他怀中。
他手扶着她细瘦的腰侧,他不是没有闻到过她身上的淡香,只是之前从未像现在这般闻得真切,清甜的暖香不断地钻入他鼻尖。
过于片刻他才惊觉,这般逾矩了,赶紧又扶她坐下,松了手。
尤妙泠又乖乖地坐好,歪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笑道:“我好像想起来了,你是季莫尘。”
季莫尘呼吸一窒,他知道她生得好,但这般乖巧的模样更加令人心间发软,失笑:“嗯,我是。”
他低头笑时眼尖地扫过她腰间白玉配饰旁的香囊,他唇角的笑意凝滞,忽地有几分失落感。
他还是想要确认:“妙泠,你腰间的香囊是你喜欢之人所赠吗?”
尤妙泠听见他的话,垂头望去,拿起来看了看,想了许久,才点了点头:“是,好像是我曾很喜欢很喜欢的人送的。”
她说完,似沉醉于某段时光中,眸色柔得要化成水般。
季莫尘失落敛眸:“我知道了。”
尤妙泠望着某处,轻快地笑道:“他来接我了。”
季莫尘怔愣地抬头,只见她满心满眼地望着他身后,语气和眸中是藏不住的爱意,他顺着她的眼转身望去。
黎夙雪与玄净仙君商议好明日出发之事,就回来寻尤妙泠了,却见季莫尘坐在她身侧。
季莫尘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尤妙泠再次站起来,身体却有些不稳,直接被来人圈着细腰,带入了他怀中,她撩起眼睫,眉眼一弯,那满心满眼的爱意落在了黎夙雪眼中。
“师尊,你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