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一过，天愈发阴了，潮闷之感不但没有消退，反倒是加剧了尤妙泠心中的烦闷感。
尤妙泠与林画染一早出来，在询问过江家二老后，就蹲守在江宅对面的街口处。
据那二老所说，那姓江的公子是在是在三个月前，在迎亲的路上失踪的，那天原本天气正好，忽而在半道上凭空生出浓郁的大雾，遮天蔽日，在白日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大雾过后新郎已然不见。
这雾生得蹊跷，一同迎亲的其他人因而看不见新郎是如何消失的，更是从头至尾都没发现有关妖的线索。
两人也就顺势探查了一下江家附近，也没发现任何线索，两人就在此地暗暗观察着。
依然没有发现有何可疑之处，想来若是真有那妖的线索，这一年内定然也早被流传开了。
今日与顾明觉约好回去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尤妙泠用衣袖轻轻扇着风，对林画染提议道：“师姐，时辰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这妖既已得手，应也不会再出现在这附近了。”
林画染轻轻点头，轻声道：“你说的在理，我们回去吧。”
两人回去时，尤妙泠难得遇见了一家开着门的酒肆，招牌上写着冰镇青梅酒，两人在门外都能闻见四处洋溢的酒香。
她拉了拉林画染的衣袖，撒娇道：“师姐，那冰镇过的青梅酒一看就很好喝，我们喝一小坛再回去如何？”
林画染正要同意，又思及顾明觉那边还在等着众人集合，可她看着自家师妹期冀的双眼，她犹豫片刻说道：“可大师兄那边在等着我们，若我们不按时回去，定要被责骂，回去说不定要进执法堂的。”
尤妙泠委屈地道：“那好吧。”
林画染不忍心，思忖了下，道：“不如，我回去告知他们探查结果，小妙泠你自己留下来喝点？等你喝着若是觉得好喝，就帮师姐带一份回去吧。”
尤妙泠虽不忍让林画染一人回去，可也不想错过这酒。
“也好，那就辛苦师姐一人先回去了，若是好喝，我定帮师姐带一壶回去。”她拍了拍心口保证道。
林画染同她告别后，尤妙泠就独自一人进了这酒肆。
小二立马迎了上来，带着她入座，边道：“这位客官想喝哪种酒，可需要什么下酒菜？”
“就要你们店的招牌，冰镇过的青梅酒。”尤妙泠顿了下，又问道：“下酒菜有什么？”
小二回道：“小店主卖酒，下酒菜就是些简单的酱肉，牛羊猪都有，若是不喜荤食，还有腌制过的菜干，再就是简单的绿豆糕、红豆糕，不知客官想要哪种？”
尤妙泠：“红豆糕吧。”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小二说完，旋即就去准备了。
不多时，那酒和红豆糕就上桌了，冰镇过的酒香都透着清凉之感，红豆糕虽卖相普通，闻着倒也香甜可口。
尤妙泠先吃了口红豆糕，酥软香甜，在这等潮闷的天气吃似乎有些腻人了，可青梅酒入口，丝丝凉凉的酸甜酒香，一下就驱散了她心中恼人的闷热感。
接近黄昏时，她享用完又买了坛冰镇的青梅酒与一包红豆糕，就准备回去。
她行至酒肆门口处，才发现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
*
“华曦，听闻你近日收了个亲传弟子？”玄净仙君落下一子，随即看向他。
黎夙雪垂眸盯着棋局，漫不经心地应道：“是。”
玄净仙君不解：“你怎么会突然收徒？听闻她虽是个单灵根，但天赋一般。”
黎夙雪落子的手顿住一瞬。
是了，他为何那天会鬼迷心窍般地收她为徒呢？
“许是看她可怜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那日，他下山除妖，那妖是个爱剥皮换皮的骨妖，那妖看上了尤妙泠的皮相，她就这样被那妖从人贩子那买下了。
他救下她时，她浑身惊颤不止，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骨妖洞府的角落处，仰着那张已经初见秾丽精致的脸，咬着唇看着他，求他收留她。
他心间微动，不知为何应下了。
“师兄，你输了。”黎夙雪落子，声音似寒冬碎雪。
玄净仙君看去，摸了摸胡子，笑道：“下不过你了，不下了，既下雨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黎夙雪透过巨大的窗棂看去，蓦地就想到了刚刚提到的人。
他淡声问了句：“师兄，可有伞？”
“你要什么伞？你灵力是干嘛用的？”玄净仙君不解，但还是取了把伞来。
黎夙雪并未多解释，只道：“多谢师兄。”
眼前一转，他撑着果然看见了在檐下张望不知所措的少女，他上前去想要递出伞，却见少女钻入伞下，站到了他身旁。
他听她带着甜美羞赧地声音，低声唤道：“师尊。”
……
黎夙雪倏然缓缓睁开眼，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他又梦到她了，许是没了灵力，这次很平静，是他一直以来都记得却又遗忘在脑海深处的记忆。
窗外忽而传来“嘀嘀嗒嗒”的声音，他起身望去，下雨了。
黎夙雪撑着伞来到前厅时，顾明觉正在听回来的人诉说着探查之事，他扫了一圈，没看见想见的人。
他忽而听见林画染一边出去，一边跟旁人说道：“小妙泠还在酒肆呢，她没伞，淋湿可就不好，我得去接她，你跟大师兄说我等等回来再跟他说吧。”
黎夙雪拦在她身前，轻声道：“你留下跟他回禀探查之事，我去接她即可。”
林画染讪讪一笑：“那还要劳烦仙君了，她在云中街的一处酒肆里。”
她说完，黎夙雪已然转身离去。
*
细细绵绵的烟雨下得突然，街上行人更是行色匆匆。
尤妙泠问过酒肆老板能否借伞，老板却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曾带伞。
她站在檐下张望，想着等雨停了再回去时，却发现一人撑着把青色的油纸伞逆过慌乱奔跑的行人，缓步而来。
白衣黑发，清隽俊逸，这绵绵细雨中冲淡了来人周身冷冽的气度，他神色平静，隔着雨幕望过来时，有种对超脱世间的冷淡感，像是偶然降世的雨仙。
她看去的双眸一怔。
她忽而想起来记忆深处的那个雨天，她初入道时，连雨盾这种初级术法都维持不了多久，她上完宗门大课，却困于传道殿，迟迟未回玉隐峰。
那时的黎夙雪刚将她收作弟子，她日常修炼是跟着宗门其他弟子，平日里都难得见到他几次。
可那日他就也是这般撑着伞来接她，像睥睨众生的雨中神佛，唯独降临到了她身侧。
那是她第一次与他站得那般近，雨幕中的伞内，她鼻尖尽是独属于他身上的寒雪之气，她羞赧地抬眸，却不慎瞧见了他雪白脖侧那颗如血的红痣。
似撞破了什么隐秘之事。
她赶忙垂眸，耳根滚红，心不受控地跳了起来。
但她又随之想到，她令人众人同归于尽那日，复杂的心绪令她陷入迷茫。
……
黎夙雪撑着伞，在她身前站定，发现她在出神，不禁淡声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尤妙泠蓦地回神，双眸带着复杂不明地情绪，随即垂眸，闷闷地回道：“没什么。”
“那便走吧。”黎夙雪撑伞的手微动，伞面朝着她倾斜过来。
尤妙泠看了看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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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的裙裾处，纵不情愿还是进入了伞下，随他一同回去。
她恹恹地看着前方无尽绵延的翻飞细雨，问道：“你为何来此？”
黎夙雪平静地道：“来接你回去。”
尤妙泠抬眸望去，撞入他视线中，他眸中情绪如这朦胧烟雨般令她看不分明，她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黎夙雪：“听林画染说的。”
尤妙泠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来接我？”
“不为何。”黎夙雪别开眼，后面那声低喃似淹没在了这漫天雨中。
“只是想来。”
尤妙泠见他唇动了动，没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也没心情再追问下去，她掩下眼睫，随口说了句。
“那还要多谢师尊了。”
黎夙雪极淡地应道：“嗯。”
尤妙泠嗤笑一声，“其实下次不必如此。”
黎夙雪握伞的手紧了紧，抿唇不语。
*
两人回到蒋府偏院时，顾明觉已然在黎夙雪门前等着了，见两人共伞而归，身形顿住。
尤妙泠知道他们要谈那作恶之妖的事，她裙摆处已然被溅湿，沾染上了泥点，她嫌恶地蹙眉，随后自顾自地先回房了。
她先将就和糕点让九月带去给林画染，又唤了九月备水沐浴。
另一边顾明觉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顾明觉。”黎夙雪冷声唤道。
顾明觉一怔，才回神道：“弟子是来禀告探查之事的。”
黎夙雪走到檐下收了伞，“进屋说。”
顾明觉欠身应下，跟随在他身后时，才发现仙君一侧的衣袖肩膀处与一小缕发丝已然洇湿，他才想起刚刚那幕，华曦仙君的伞朝另一侧倾斜。
他心中惊叹，原来华曦仙君也是十分疼爱弟子的。
黎夙雪神情冷淡：“说吧。”
顾明觉被他周身寒意震住，他觉得妙泠师妹会误会华曦仙君也并不是全然毫无道理的。
他定了定神，递出了一张纸，上面是登记整理好的线索，旋即开始缓缓道来。
尤妙泠沐浴过，来找黎夙雪时，顾明觉已不在他房中了。
“在找什么？”黎夙雪望着她问道。
尤妙泠看着他略沉的眉间，他似乎有些不悦，她干干地问道：“顾明觉呢？”
“回去了。”黎夙雪声音如同凌寒大雪中的冰棱。
尤妙泠眨了眨眼，她此次沐浴应该还挺快的呀，她只好坐下朝黎夙雪问道：“那你说说有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黎夙雪又缓缓跟她讲了一遍。
尤妙泠手托着腮，耐心地听完，垂眸沉思着。
果然其他失踪男子也如同她今日去江家探查那般，失踪之人虽多，可线索实则寥寥无几。
唯一线索就是那大雾，可也没多大作用。
黎夙雪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鼻尖萦绕着她沐浴后带着水汽的幽香，披散如瀑的乌发垂落，身上穿的是单薄的寝裙，贴着她身体起伏的弧度。
他看见时，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但她居然穿成这样来找顾明觉吗？
他心中涌起一丝不明的情绪，令他十分不虞，他忽而好想将她藏起来。
尤妙泠其实没想那么多，九月没给她准备那么多衣裙，更何况天色渐暗，今夜过会也可以睡下了，寝裙她好好地拢好系紧了，与中裙也差不多。
她此时想着，却因线索不多而庆幸。
她掀起乌长卷翘的眼睫，看向黎夙雪，唇边浮起恶劣地笑。
“师尊，看来你要做好准备大婚了，你做好准备当新郎官了吗？”
黎夙雪的眸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