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望着痛哭的沈沁姝,与神色木然、一语不发的林婉清,上前轻声唤道:“夫人,小姐。”
沈沁姝泪眼婆娑转头,才发觉母亲神色异样。她强定心神,松开紧抱着的母亲,跪伏在一旁连声唤道:“娘?娘?”
林婉清却恍若未闻,毫无回应。
沈沁姝心中惶恐不安,父亲离世,母亲对他用情至深,她生怕母亲哀恸过度、自伤伤身。
她稍稍膝行向前,只见林婉清静静望着沈敬之,面上不见痛哭失态,双眼却空洞麻木,只一遍遍抚过夫君脸颊。
见她这样沈沁姝眼泪掉的更快,她想起那封信,连忙从怀中取出,递向林婉清:“娘,这是爹留给您的书信。”
听闻是沈敬之所留,林婉清才缓缓转过头,呆滞地望向女儿。
见母亲迟迟不接,沈沁姝又往前递了几分:“是爹弥留之际亲手写下的。”
林婉清这才缓缓接过信,望着信封上熟悉的笔迹写着“吾妻亲启”,这才落下泪来,半晌不语,也未曾拆开信封。
沈沁姝不忍逼迫母亲直面悲痛,便朝周管家与下人轻轻示意。众人会意,依次退出偏殿。
沈沁姝走在最后,轻轻掩上房门。门外回望,林婉清依旧静跪原地,独自对着亡夫,无声垂泪,哀恸难言。
走出房门后,张妈心疼看着年仅十四,便一力扛起家中所有重担的少女。这些时日府中大小事宜,皆是小姐独自周旋,如今老爷离世,夫人哀恸失神,往后所有丧葬诸事,依旧要由她一人主持。
她欲开口宽慰,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只是低唤一声:“小姐……”便黯然止声。
沈沁姝瞧出她心中担忧,心中亦是酸涩难忍。父亲离去,她何尝不悲痛欲绝,可母亲与父亲相守半生,情深意重,哀伤远超自己,万万不能再劳烦母亲操劳丧仪。
她取出手帕拭去泪痕,对着张妈勉强露出一抹浅笑:“张妈不必挂心我,只是母亲心绪大乱,往后还要你多多照拂。”
张妈含泪颔首应下。
随后沈沁姝吩咐周管家与张妈:“速去城中丧肆,请阴阳先生、入殓匠人前来料理后事,再命余下仆从尽数改换素色衣衫。张妈你去往库房,取出素麻白布,送往外面针线人家赶制孝服,务必赶在入殓吉时之前送来。”
吩咐妥当后,见两人离去,她便随春儿回房,卸下头上的为数不多的首饰,换下身上的衣服,暂时穿上了素净白衣,等着正统孝服制成。
待她换好衣服重新回到偏殿,屋内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门外张妈已换上素白布衣,手中还捧着备好的素衣,正悄然拭泪。见沈沁姝走来,她别过头强忍悲戚。
沈沁姝驻足原地,也别过头用手帕擦拭眼泪。
春儿一路强忍悲戚,见沈沁姝一直强撑镇定,才拼命压住泪水。此刻见小姐落泪,终究克制不住,跟着低声呜咽起来。
待沈沁姝稍稍平复心绪,张妈才上前回话:“已差人将孝布送往绣坊,绣娘应允连夜赶制,晚间便能送来。”
沈沁姝微微颔首:“母亲哭了许久吗?”
张妈低声答道:“已有片刻。方才老奴正要送素衣进去探望夫人,便听见房内哭声传出,便不敢贸然入内,只在门外静静守候。”
她稍稍宽慰沈沁姝:“夫人能放声痛哭,反倒是好事,郁结哀思得以宣泄,不至于伤了心神。”
沈沁姝轻轻应声:“是啊,能哭出来便好。”
想起方才母亲空洞麻木、毫无生气的模样,满心酸涩心疼,此刻听母亲宣泄悲痛,她才稍稍安心。
须臾,房内哭声渐渐低缓。
沈沁姝上前轻轻叩门:“娘?”
屋内久久无人应答。
她心头一紧,连忙推门而入。
林婉清闻声回头,声音沙哑虚弱:“去打一盆温水。”
春儿闻言,连忙应声退下前去打水。
沈沁姝缓步走到母亲身旁:“娘。”
“可差人去往丧肆安排诸事了?”
“女儿都已然吩咐妥当。”
林婉清看着沈沁姝,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满眼心疼:“是娘没用。”
“娘!”沈沁姝瞬间泪如雨下。
这时,春儿端来温水,林婉清拧干帕子。沈沁姝上前想要帮忙,却被她轻声拦住:“娘自己来便好。”
沈沁姝闻言,默默退立一旁。
林婉清温柔拭净沈敬之面容,细细理顺他鬓边发丝,安静整理着夫君遗容。
恰在此时周管家入内禀报。
沈沁姝见母亲心绪稍定,便示意周管家移步外头说话。
林婉清却淡淡道:“无妨,就在此处禀报便可。”
周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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躬身行礼:“夫人,阴阳先生已然择定吉期,府中停灵七日。匠人正在搭设灵堂,殓人也已在院外等候听用。”
林婉清深深看着沈敬之遗体,听了片刻,才吩咐道:“唤殓人入内便是。靖安,你先回房去吧。”
说罢才缓缓起身,应跪坐太久,她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张妈连忙上前扶住她。
林婉清接过张妈递来的素衣,二人一同出了偏殿,到隔壁更换衣衫。
沈沁姝也应声退下。
接下来几日,林婉清未曾再哭过,有条不紊地处置的丧葬事宜。沈沁姝陪在身侧,想方设法宽慰劝解,她却终日静坐在床前,默然不语,唯有商议丧仪要务时,才开口。
七日停灵期间,世交亲友陆续登门上香祭拜。林婉清依礼出面应酬,神色却平静淡漠,这反倒令沈沁姝心中愈发不安。
七日期满,阴阳先生择定吉时,沈敬之正式入殓。
当日亲友尽数齐聚堂前,同致哀思。众人上前慰问林婉清,她一概冷淡不应。
沈沁姝代为一一致歉答谢,宾客皆体谅夫人哀恸伤身,纷纷劝慰母女节哀顺变。
何仁天连日数次前来,多次想伸手帮扶沈家诸事,都被林婉清婉言谢绝。这几日沈沁姝与他数次相见,谈及父亲身后上报事宜。
这日何仁天上香致哀,见林婉清依旧疏离淡漠,便寻到沈沁姝道:“侄女,夫人这般状态,实在令人担忧。”
沈沁姝轻叹道:“母亲不哭不闹,我反倒忧心。爹娘情深似海,她看似接受爹爹离世,实则满心悲恸难以释怀,这些时日,与我也极少言语交谈。”
何仁天无奈叹息,转而说起要事:“赵子平听闻沈公噩耗,终日惶惶不安。前几日在县衙寻过我数次,我并未理会于他。”
沈沁姝眼底满是恨意,愤愤开口道:“他倒还知道害怕!”
何仁天道:“凭据证物,这几日我也都收集妥当了。”
沈沁姝道:“多谢何世叔。昨日外祖家已有回信,家中表叔,不日便赶来青溪。”
何仁天压低声音:“有林氏一族出面相助,此事必定顺遂。前些时日杨县令寻过我,也言明愿意出手相助沈家。”
沈沁姝眸色微动,缓缓颔首:“待到得见杨县令,侄女自当致谢。”
二人正欲商议后续事宜,却听到张妈惊慌地喊道:“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