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狱星。
凛冬已至。
这片位于极乐宗极北边境的冰雪世界,常年笼罩在无尽的朔风与飞雪之中。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云层厚重得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将整片天地压入永夜。
气温低得骇人。
连空气都被冻成了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冰。裸露在外的皮肤只需片刻就会被冻得发紫,若是凡人站在风雪之中,不出一炷香便会化作冰雕。
冰川如巨龙蜿蜒,冰峰如利剑刺苍穹。
无穷无尽的暴风雪从北面的永冻荒原席卷而来,呼啸着掠过连绵起伏的冰原,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这就是雪狱星。
极乐宗的监狱星球。
流放重犯、贬谪仙人,皆被丢在这片苦寒之地,任其自生自灭。
能活着离开的人,寥寥无几。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绝境,也有人类的足迹。
在雪狱星的最南端,有一片被群山环绕的盆地。四周的冰峰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大部分风雪挡在了外面。这里的气候比雪狱星其他地方稍暖一些,勉强能让普通人存活。
盆地之中,有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由冰砖与冻土垒成,高不过三丈,布满了裂痕与修补的痕迹。城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灵冬城。
城中的房屋低矮破旧,大多是用冰砖和木板搭建的简陋棚屋。街道狭窄泥泞,积雪与污水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乎乎的冰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霉烂和牲畜粪便的气息。
灵东城没有四季。
这里的"春天",是另一种形式的冬天——风雪小一些,气温稍微暖那么一点点。但对于城中的百姓而言,活着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城中心悬浮着一座仙山!
仙山通体雪白,山巅覆着厚厚的积雪,半山腰以下却透出一种淡淡的蓝色,那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山体之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一座座宫殿如棋子般点缀其间。
那便是雪心宗。
极乐宗附属小宗门,负责看守雪狱星及周边矿脉,扮演着监狱长与狱卒的角色。
宗主雪无痕,金仙圆满修为,三年前修炼走火入魔而死,无后。座下七弟子各自为政,内斗争位,雪心宗日渐衰落。
曾经威严赫赫的雪心宗,如今已成了盘踞在灵东城上空的一条病龙。
而城中的百姓,便是这条病龙口中的蝼蚁。
雪心宗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游荡在街道上,身穿白色道袍,腰悬长剑,眉宇间写满了傲慢与跋扈。他们见到商铺就进去拿东西,见到顺眼的姑娘就动手动脚,见到不顺眼的就直接打骂。
没人敢反抗。
没人能反抗。
城中有一个老郎中,姓方,医术不错,在灵东城小有名气。方郎中的女儿叫方小翠,年方十七,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嫩,在这苦寒之地算得上是个难得的美人。
这天傍晚,方小翠从城外采药回来。
她背着一个破旧的药篓,里头装着几株雪莲草,是她在城南的雪山脚下挖的。这几株雪莲草品相不错,能换上几块下品灵石,够她和父亲过一个月的。
方小翠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棚屋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空气中弥漫着稀薄的炊烟气息。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街角玩耍,见到方小翠便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小翠姐姐,你采到药了吗?"
方小翠笑了笑,从药篓里摸出一块干粮,分给了他们。
"快回家去吧,天快黑了。"
孩子们接过干粮,一哄而散。
方小翠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放肆的笑声。
"哟,这不是方家的小丫头吗?"
方小翠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站住!"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一把抓住了方小翠的药篓,用力一扯——
"啊——!"
方小翠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药篓被扯落在地,几株雪莲草滚了出来。
"跑什么跑?"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男子走到方小翠面前,嘴角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见到师兄们,也不知道行个礼?"
另一个胖墩墩的弟子从旁边走了过来,色眯眯的目光在方小翠身上扫来扫去:"啧啧,小丫头长得越来越水灵了。"
方小翠的脸色惨白。
"两位师兄……"她的声音发颤,"小翠还要回家照顾父亲,求两位师兄放我过去……"
"父亲?"尖嘴猴腮的弟子嗤笑一声,"那个老不死的废物,瘫在床上三年了吧?照顾他有什么意思,不如跟师兄玩玩,你要是把我伺候舒服了,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自重!"方小翠猛地后退了一步。
胖墩墩的弟子脸色一沉,伸出手便去抓方小翠的手臂:"给脸不要脸是吧?"
方小翠尖叫了一声:“大仙救命啊!”
胖墩墩的弟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手,回头去看。
方小翠趁机撒腿就跑。
“哼!你能跑到哪里去?”尖嘴猴腮的弟子冷笑着。
两个雪心宗弟子追了上来。
小巷深处,是一间低矮破旧的棚屋。
这就是方小翠的家。
屋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角落里摆着一张破床,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双腿萎缩,形同枯木。
方小翠的父亲,方郎中。
三年前,他还能行走,还能行医救人。
但自从雪心宗的大师兄为争夺宗主之位,派人来城中强征"供奉"时,方郎中因为说了一句公道话,被人踢断了双腿,从此便瘫痪在床,再也没能站起来。
“嘭!”方小翠推开破旧的院门,转身关门插上门闩。
方郎中听到动静,问了一句:“小翠,是你回来了吗?”
“爹,别出声!”方小翠大口喘气。
突然!
“嘭——!”
破旧的房门被一脚踢开,碎块横飞。
刚才那两个雪心宗的弟子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方小翠的声音直打颤,她往后退,腿也打颤。
胖墩墩的弟子的嘴角勾起一丝淫笑:“想干什么……哈哈……”
尖嘴猴腮的弟子接过了话去:“干——你啊!”
房间里,方郎中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
他拼命想要爬起来,但那两条早已萎缩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力气。他只能用手肘撑着身体,一寸一寸地从床上挪下来,滚落在地上,然后拼尽全力朝院子里爬去。
"小翠……小翠……!"
院子里,方小翠从背篼里拿下药锄,战战兢兢地道:“你们……你们别过来!”
尖嘴猴腮的弟子身影一晃,一掌拍掉方小翠手里的药锄,将方小翠摁倒在冰冷的地上。
方小翠挣扎着,哭喊着,但那尖嘴猴腮的弟子力气太大了,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
"你越挣扎,哥哥我就越兴奋,嘿嘿嘿……"尖嘴猴腮的弟子蹲下身,淫笑着扯方小翠的衣襟,"你乖乖的,伺候好了我们哥俩,我们哥俩高兴了,你那瘫子爹也有好日子过……"
"放开她!"一个虚弱而嘶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方郎中从门槛里爬了出来,浑身是泥,狼狈不堪。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女儿身边。
"两位仙师……"方郎中的声音带着哭腔,"小翠还小,不懂事……求两位仙师放过她……有什么冲着我来……"
"老东西!"胖墩墩的弟子脸色一沉,抬脚便朝方郎中的胸口踢去!
"砰——!"
方郎中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狠狠撞在墙上,又跌落在地。
"哇——!"
他张开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洒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爹——!"方小翠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叫什么叫?"胖墩墩的弟子捂着方小翠的嘴,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再叫就把你那瘫子爹扔出去喂妖兽!"
方小翠的身体剧烈颤抖,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敢叫了。
她不敢动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倒在血泊之中,浑身发抖。
尖嘴猴腮的弟子冷笑一声,转过身来,继续伸手去扯方小翠的衣服。
方小翠木然地愣着,咬着下唇,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
“嘶——!”
一声布帛的裂响,方小翠的胸口暴露出一抹雪白。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两个弟子的眼睛里瞬间露出了野兽般兴奋的光。
胖墩墩的弟子迫不及待地扒拉方小翠的裤子……
"嘿!放开那女孩,有什么冲着我来。"
一个淡漠的声音,忽然从院子门口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如同石子落入静水,在风雪之中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两个弟子吓了一跳,慌忙松开方小翠,转身看向门口。
一个年轻男子正从院门口走进来。
金袍猎猎,长发飘扬,剑眉星目,气质超然。
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这漫天风雪、这世间纷扰,皆与他无关。
尖嘴猴腮的弟子恶狠狠地道:"你是什么人?滚出去,没看到两位师兄在办事吗?"
胖墩墩的弟子凶神恶煞地瞪着来人,右手抓着剑柄,威胁道:“再不走,劈了你!”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之上,可是他身后的雪地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就那样走过来,从两个雪心宗弟子的身边走过,仿佛他们只是两团空气。
然后,他来到了方小翠身边。
方小翠还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泪流满面。
年轻男子俯下身,将她扶了起来,帮她整理好衣襟。
"姑娘,你没事吧?"
方小翠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年轻男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没事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那两个雪心宗弟子的身上。
那目光——
淡漠。
平静。
如同神明俯视蝼蚁。
尖嘴猴腮的弟子莫名心悸,可是娇滴滴的姑娘就这么没了,他哪里肯甘心!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呵斥道:"放肆!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年轻的男子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呃,你们是谁的人?”
胖墩墩的弟子阴恻恻地盯着年轻男子:"我们是雪心宗大师兄,赵无极的人!大师兄马上就要成为雪心宗宗主了!到时候我们哥俩都是功臣!你不怕吗?"
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那笑容——
冰冷。
彻骨的冰冷。
"赵无极?"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他做不了宗主。"
"你——!"
尖嘴猴腮的弟子正要发怒。
下一瞬——
年轻的男子右手微抬,屈指一弹。
金光一闪!
"噗——!"
一道金光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出!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直到死,他也不相信化神期大成的他,对方只是弹了一下手指,他就死了!
他的尸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
胖墩墩的弟子吓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同伴的尸体,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你……你杀人了……你敢杀雪心宗的人……!"
年轻男子看着那个吓破了胆的胖弟子,淡淡地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会在雪心宗大门前等他,要杀要剐,随他。"
胖墩墩的弟子愣了一瞬,随即连滚带爬地朝院门外冲去。
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瞬间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方小翠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上。
她的父亲方郎中挣扎着爬了过来,跪在年轻男子面前,连连磕头。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
方小翠也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年轻男子俯下身,将父女俩扶了起来。
"不必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天下大同,万灵平等。"
方小翠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救命恩人。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而清澈,如同两汪幽泉。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亲近。
"敢问恩公尊姓大名?"方小翠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年轻男子淡淡一笑。
那笑容——
如同春风拂面。
如同冰雪初融。
"洪秀全。"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夏凡。金女星一战之后,他历时七天,利用空间法则,先镇乐军舰队一步来到了雪狱星。
这差不多是古代帝王的微服出巡了。
方小翠和父亲同时一愣。
洪秀全?
这个名字……好陌生。
但不知为何,仅仅是听到这三个字,便让人心中莫名安定。
夏凡从袖中取出几块晶莹剔透的灵石,轻轻放在方小翠手中:"拿着。"
方小翠低头一看,顿时惊呆了。
那是极品灵石!
还是好几块!
在灵东城,一块下品灵石就够普通人家活一个月。而她手中的几块极品灵石,都够她和父亲舒舒服服过上好几十年的好日子了!
"这……这太多了……小翠不能要……"
夏凡温声说道:"拿着,从现在起,你和你父亲是太平天宗的子民,没人敢再欺压你们。"
"太平天宗……真的吗?"方小翠茫然地望着他。
“当然是真的。”夏凡笑了笑。
他转过身,朝着院门外走去。
风雪从门外灌进来,呼啸着掠过他的身侧。
夏凡的声音从风雪中传来:"去吧,告诉所有人,雪狱星的子民是太平天宗的子民,好日子,很快就会来到。天下大同,万灵平等。"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方小翠和父亲呆呆地望着门口。
良久。
"太平天宗……天下大同,万灵平等……"方小翠的眼眶湿润了,"爹,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他知道我们的苦……他说好日子会来……"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相信他,他一定是个好人……"
灵东城的街道上。
风雪依旧。
夏凡走在泥泞的街道上,金袍猎猎,长发飘扬。
街道两旁的棚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霉烂的气息。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角落里,用惊恐而麻木的目光注视着街上的一切。
这里是雪狱星。
这里是灵东城。
这里是极乐宗的弃民之地。
但他的背影——
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傲然挺立。
他的步伐从容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与泥泞之上,却仿佛踏在云端。
风雪从他身侧掠过,却近不了他周身三尺之内。
他就那样走着。
走过破败的街道。
走过苦难的人群。
走过阴暗与绝望。
走向那座悬浮在城池上空的仙山。
走向那座曾经高高在上、如今摇摇欲坠的雪心宗。
他的背影——
如同一把火炬。
在这漫天的风雪之中——
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