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苍在心里给好大儿下了个定义:
一个有梦想的反派。
众所周知,反派圈有一个铁律。
单纯想干坏事的反派往往只是小喽啰,这种人格局太小,掀不起大浪。
但当一个人站起来说要建立一个和平美好的新世界时,所有人就该打起精神了。
因为这个级别的角色,一般不搞事……
一旦搞事,那就是灭世级别的大事!
季苍忍不住嘴角微扬。
原剧情里,季延年作为留守京城十几年的留守儿童,在孤独的岁月里一点一点搭建起了一套难以撼动的价值观。
【武者是毒瘤!】
他们不事生产,反而四处掠夺普通人的劳动成果。
境界越高,对环境和普通人的伤害越大。
动不动就大打出手,城垣为之摧折,百姓为之鱼肉。
季延年在那漫长的孤独里做了一个决定:
禁武!
在一个武侠世界,禁武。
并且极其执着地要把这套理念贯彻到底。
季苍把手里的书合上一半。
不由的感慨万分。
都怪前身一心只顾着在边关打蛮夷,把家庭教育这一块落下了。
他倒不是看不惯好大儿的人生目标。
孩子嘛,有点梦想总好过当咸鱼。
他看不惯的,是执行方式。
季延年为了完成这个伟大目标,利用侯府资源暗中建立了一个组织。
随后便藏在幕后,不断对那些他判定为罪大恶极的武道门派和世家下杀手,一点一点蚕食天下武道势力。
这套操作精密、隐忍、步步为营,确实有几分他季家骨血的风范。
遗憾的是天命之子横空出世。
卫乘风发现了世上有个邪恶组织在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然后便是老一套的一路装逼打脸收后宫,三年内晋升无上大宗师。
最后依靠后宫与各大武道势力的关系网收服各方,彻底碾碎这个邪恶组织,围杀幕后黑手。
彼时的季延年已臻无上大宗师巅峰,甚至隐隐触碰到了本世界武道从未有人达到过的新境界。
但他选择了当幕后黑手,而不是光明正大突破新境界镇压全世界。
这一点季苍怎么想都想不通。
“这是在作甚呐?”
好在,魔君大人不是一个内耗的人。
他一般只会选择让别人内耗。
嘭!
书被丢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季苍靠在太师椅上,怒视季延年。
季延年正低着头垂手站着,忽然听见书本拍案的声音,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满含怒意的眼睛。
季延年:?
老父亲就这么瞪着他,不说话,目光灼灼,像在边关瞪着蛮族骑兵的冲锋。
季延年脑子里飞快转了两圈:
父亲为什么忽然从边关回来?
为什么没人通报?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从七岁起就没怎么见过面的老父亲忽然空降书房、丢书、怒视,这信息量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分析范围。
他面上不显,心里仔细咂摸了一下,确认眼下这情形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对方确实是自己老父亲。
自己这多年留守京师,父子隔阂已深,忽然空降,也不知他能回来多久。
如此想着,动作却不慢。
他往前迈了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沉稳:
“父亲,您从边关回来,路上辛苦了。”
季苍把后背往太师椅上一靠,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季延年等了片刻,确认老父亲没有下文,便接着问:
“父亲此番回京,可是有军务要奏报?”
“军务倒是顺手办了。”
季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把茶盏搁回案上,瓷底磕在紫檀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在边关立了‘亿’点小功,朝廷召我回来,封赏一下。”
季延年微微颔首。
至于是什么功,又封赏什么,老父亲没说,他也没追问。
边关的事离京城太远,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介白身,不该问的绝不问。
季苍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忽然又起了刚才那个促狭的念头。
什么都知道的老父亲,偏偏要看看儿子如何在自己面前假装无事发生。
他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换了个更松弛的坐姿,一只手搭在椅背上,语调放得随意而和缓:
“延年啊……为父在边关这些年,对你多有亏欠。”
“这次回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再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季延年的脸上,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为父给你当靠山,不管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
“父亲都支持你~”
季延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心跳却漏了半拍,他稳稳地抬起眼,与父亲对视。
“父亲言重了,儿子正在准备明年的会试,想考个文状元,与父亲一文一武,一同为国效力。”
季苍不语。
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三分,心道;
“装……继续装。”
季延年垂下眼帘,呼吸依旧平稳。
博山炉里的檀香又短了一小截,香灰落在白瓷碟里。
季苍把茶盏端起来,没喝,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嗯……文状元好。”
“去吧,好好读书。”
季延年躬身退下。
退出书阁,走过石桥,穿过月洞门,走过九曲回廊。
一路步履稳当,神色如常。
还不忘朝廊下擦肩而过的老管事微微点了一下头。
进了自己的书房,把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后背的衣料贴在皮肤上……湿透了。
云锦料子吸饱了汗水变得又重又凉。
他闭眼长出一口气。
父亲的威压比从前更盛了,那股沙场凝出的气机像一柄没有出鞘的重剑,哪怕搁在那里不动,光是重量就压得人肩头发沉。
他的伪装应该没有问题。
郑叔当初也是父亲派来保护他的,现在已经被他的人格魅力折服,心甘情愿替他保守秘密,替他办事。
父亲再厉害,离京多年,手下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
他把后背从门板上撑起来,走到书案前坐下,开始研墨。
书阁内。
季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搁下茶盏,朝窗外唤了一声。
一道巨大的身影从荷塘对岸走来。
那人身形如肉山,每一步落下,石桥都在极细微地颤抖。
一个呼吸间便到了书阁门口,进门,单膝跪地。
地砖上传来轻微的震颤,正是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