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琢时常觉得,自己是个古怪的人。
从他记事起,昆仑的弟子们都格外亲近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人陪着他。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有人在的时候,他不会再想记忆中模糊的皇宫。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里是皇宫,只是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他:“你不是昆仑的人。”
直到七岁那年,师尊告知他真相,他想要下山,周围的人全都变了模样。
平日里总爱缠着他的弟子指着他的鼻子,哈哈大笑:“你们看,这个人居然要回中州!我们再也不用讨好他,也再也不用担心他来抢我们的首席之位了!”
对他寄予厚望的师兄们眼神失望,嘴张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师尊,他不曾管教他,也不曾干涉他的任何决定。
于是,七岁的子琢一个人下了山,又因为找到了自己的道心,回了昆仑。
自那以后,他便长居在问道峰了。
后来在后山捡到十七,子琢知道他身上有很多异常,还是将他留了下来。他们师徒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因此并不亲近。
再后来剑灵觉醒,子琢把凝华从沉睡中唤醒,凝华爱与他说话,总想蹭子琢的手。
他知道,凝华不过是贪恋外界的花鸟罢了,无论是谁唤醒了它,都会是它的主人。
师兄让他读了很多书,他读其中的圣言,会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想。
太古怪了。
他越来越寡言,越来越强大,畏惧他的人很多,景仰他的人也不少。
但他好像一直在找,找一个不因为“昆仑君”、“尊者”来靠近他的人。
他太贪心,也太古怪了。可他没有办法。
那日同往常一样的大雪日,柳萝倒在雪地里,边哭边小声叫着“子琢”。
不知是什么东西驱使着子琢走近,将她抱回昆仑。
他问自己:“是你的苍生道吗?是因为那特别的似曾相识之感吗?是她流下的泪水吗?”
他自我欺骗,像在喝一杯不会醉的酒。
子琢无法拒绝柳萝的任何需求,她抱他的时候,他想推开,可最终还是放下了推阻的手。
她说她要跟着去中州,男人应该拒绝的,却还是心软答应。
魇魔考验人心,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世,却还是去了。因为他觉得,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所以注定会失去一部分。
幻境破除,他彻底断了尘缘,失去了亲人。
下一刻,柳萝冲过来,紧紧抓住他手,问他有没有受伤。
子琢想,他找到了吗?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人,跨越千山万水,只为他。
命运总是爱捉弄人,他那时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将她收为徒弟,相处中又日渐沉沦。
直到南域秘境,他逼迫柳萝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又在雨中坠入红尘。
阿萝,阿萝。
后来的时日,他想靠近,只能后退。幸而阿萝怜惜他,两个人终于心意相通。
不过,还不够。他心中的贪欲越来越盛,他想昭告九州,她是他的妻。
他忍受不了旁人对柳萝的觊觎。
他想光明正大地与她相爱。他自信能扫除一切阻碍,能为柳萝筑起高墙,不会让世人之言语伤她半分。
他有时会想,是他引诱她,不然二人还会是师徒。
那她呢?又愿意吗?
“阿萝,想与我成婚吗?”他终于问出口,不敢去看柳萝的神情。
柳萝伸手回抱住他:“我当然想。”
“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们就成婚。到那时,我们的心中便没有负担了。”柳萝说。
话音刚落,子琢忽然弯下腰来,两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了起来。
柳萝的视线猛地升高了一截,越过男人的肩头,她看见山镇一下子变小了。
她的脸颊漫入日光,暖意扑了她全身。
“子琢!”柳萝下意识地撑了一下男人的肩膀,稳住了身体。
她低头,看见子琢眉眼间的冰雪悄然消融,他笑到几乎要出声,胸腔里闷闷地响。
男人端着她往上掂了掂,他的下巴微微仰着,喉结在日光里动了一下:“我爱你。”
元家的事告一段落,山民们热情地筹备着殷不容和殷婉清的婚礼。
客栈里,柳萝窝在窗边的榻上,慢悠悠翻着手里的书。
察觉到传音石的动静,她坐起身,将灵石放到耳边。
绿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些许哭腔:“柳师妹!我、我不能去找你了。”
柳萝听了,急忙问:“怎么啦?你遇到什么事了?”
“别提了,”绿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御剑,有时候会有风声在响,“他知道我受伤的事,气得脸都绿了,勒令我马上回昆仑,一刻也不许耽误。”
她越说越难过:“我已经在路上了。”
柳萝放下心,笑了一声,把传音石换到另一只手里,声音松快:“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你先把伤养好,别让你师尊上火。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气完了还得给你煎药呢。”
绿漪在那边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他才不会给我煎药”。
她安静片刻,风声呼啸,:“等十七师兄到了,你帮我问问他伤好了没有。我给他传音,他从来不理我。”
柳萝扯了扯嘴角:“行,我替你问他。”
她停了一瞬,“不过你要是因为他天天难过,不如就别喜欢他了?省得自个儿闹心。”
绿漪小声说:“我也不想喜欢他的。我知道没希望。”
柳萝听出她的难过,又转而道:“好啦,不提这个了。你最近和姮珠那边有没有联系?鲛人族的宗门不是快建起来了吗?”
绿漪果然开心了一点:“她前几日传了消息来,说宗门就建在蓬莱岛上,忙得脚不沾地,又让我一定要去玩。”
柳萝多聊了几句,又叮嘱她:“路上小心,到了昆仑跟我说一声。”
传音石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柳萝把石头塞回袖口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哄闹声。
她起身推开门,弯腰搭在楼梯栏杆上往下看。
大堂里的几张方桌被人拼到了一起,桌面上铺满了红纸,碎纸屑落了满桌满凳,就连地上也洒了许多。
几个半大的孩童围在桌前,一人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一手拿着红纸琢磨。
有个小姑娘正把一张剪好的窗花举起来对着光看,她在纸上剪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似乎满意得很,举着纸转了一圈,红纸落下的影子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靠在楼梯口的男孩先看见了柳萝,他停下手,抬起头朝她喊了一声:“柳姐姐!下来玩!”
这一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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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把全桌的脑袋都招了起来,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楼梯方向。
柳萝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踩着楼梯下来:“你们在剪窗花吗?”
小姑娘给她挪出位置,还把剪刀和叠好的红纸推到她面前:“是呀,都是婚礼要用的。柳姐姐你会剪吗?”
柳萝在长凳上坐下来:“当然会!我可厉害了!”
她把红纸在面前摊开,看了看纸上用炭笔勾勒的两个人影,拿起剪刀,把刀刃沿着边缘慢慢切进去。
“好厉害。”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柳萝三两下剪出了图案,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柳姐姐!你能给我剪一只小鱼吗?”孩童把自己的红纸递过来。
柳萝接过,又握住她的小手:“可以呀,我来教你。”
日头西沉,大堂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孩子们剪出来的窗花堆了满满一桌,椅子被拖得歪歪斜斜的,他们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丝毫没觉得累。
“柳姐姐,我明天还要来玩!”
孩子们怀里揣着窗花,个一个地散了,柳萝坐在堂内,还隐约能听见他们说明日要来比谁剪得好。
小二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扫帚,正准备开始清理纸屑。
柳萝已经站起来朝他摆了摆手:“待会我来吧,你先去歇息。”
小二愣了愣,朝她点了点头。
他走后,柳萝在长凳上又坐了两刻钟,借着烛火捣鼓着窗花。
终于,她长松一口气,起身把散落的收进竹筒里,又清理了满地的纸屑,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笼温温的,柳萝的影子在子琢房门前停下来。
她抬手叩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就用力把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头进去,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子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闻声抬起头来,和女子对上视线。
柳萝整个人挤进门里,反手把门合上了:“师尊!”她的尾音翘起来,藏不住的喜悦。
子琢放下书,起身朝她走近:“玩高兴了?”
柳萝愣了愣,脚步顿了一下,两只手背在身后:“你知道?”
她耳朵根烧起来:“你会觉得我幼稚吗?”
子琢的眼睛微弯:“只会觉得你可爱。”
柳萝笑起来,从袖口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展开来举到子琢面前。
子琢抬眼,看见两个小人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翘着嘴角,朝对方的方向偏头。
子琢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看着那两个小人:“是我们。”
“猜对啦!”柳萝打了个响指,从掌心里把矮的那个小人轻轻搁进他手心里:“我们交换。这样就可以一直陪着对方了。”
“好。”子琢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人,眼睛亮晶晶的。
他动了动指尖,两道灵光没入小人的身体,躺倒在手心里的两个小人仿佛活了过来,缓缓站了起来。
子琢的手朝柳萝靠近,“小子琢”找准时机,跳到了子琢手心里,两只手紧紧地抱着“小柳萝”。
柳萝笑嘻嘻地看了一会,两个小人像是害羞了,从子琢手心里跳下去,溜到了墙角。
柳萝想去追,子琢的手却已经抚上她脖颈,低头吻了下来。
“唔。”柳萝推着他,嘴里喘不过气,银丝缓缓坠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