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次深夜进行剧本探讨,虽然最后探讨到别处去了,但项目推进的速度还是比预想中快得多。
《破晓线》的剧本足够扎实,演员之间也都对角色有判断,剩下的,只是把原本模糊的分配关系重新理顺。
隔日傍晚,方汀领着江临去了第一次正式洽谈。
会议室在一幢很新的写字楼里,玻璃墙外是大片城市天际线,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远处的楼宇灯光已经一层层亮起,像一张缓慢铺开的网。
制片、导演、选角负责人,还有出品方代表都在。桌上摆着打印整齐的项目资料、角色卡。
江临到的时候,屋里的人已经都在了。
他礼貌地打过招呼后便在指定位置坐下,低头翻了翻剧本修订稿。
负责项目的制片先开口,语气很客气。
“我们这边的想法,之前也和江老师团队沟通过了。您最初收到的是明线刑警的人物,我们当时会这样定,是因为这个角色更稳,也更符合您目前的市场定位。”
这句话说得很圆滑,但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最开始给江临的是一个风险更低、也更容易通过商业判断的选择。
江临点了点头,没打断。
制片这回不再看江临,而是将目光扫向全场所有人员,继续道:“不过这几天我们重新看了几轮角色适配,也和导演、编剧认真讨论过。我们发现,江临的气质也很适合暗线人物。”
屋里人心照不宣,但都安静了下来。
导演在旁边接过话,语气比制片更直接一些,“我们最初没敢直接往江临这边想,是因为这个人物很敏感,戏份很重,情绪变化也大。我们一开始更倾向于找一个更传统、更稳定的演员来接。但后来我们发现,原定的人选对这个角色的复杂度把握不是特别足。”
他顿了顿,才把最关键的一句说出来:“相反,江临这两年有个很明显的变化,这个角色很吃演员的细节控制和情绪处理,而他已经在先前的作品中展露了这方面的能力。”
方汀在旁边听着,神色很安定。本来就是既定现实,这个会议无非是让角色换线,在资方、剧组和创作端三方都在场,历经重新判断后再直观地交代出来而已。
出品方代表这时候也开了口。
“其实我们也很看好这个调整。”他翻了一页资料,语气很务实,“原来的卧底演员,整体形象上更偏正,戏也拍得出,但我们担心他对卧底这种长期双面角色的掌控不够。反倒是明线刑警,更适合他,人物更直,戏份也更足,对他来说更容易建立稳定输出。”
这话一出,调整方向已经说透。
原定演员的团队很快就表示了认可。
对方经纪人显然也是认真分析过的,态度甚至比预料的得更坦荡。
“我们这边其实也觉得,明线角色更合适。”对方说得诚实,没半点硬撑,“卧底这个人物太吃细节和经验了,戏虽然精彩,但如果把控不好,会很吃亏。我们原先拿到那版人物时也一直在犹豫,现在如果能换成刑警线,反而更稳,镜头也更多,人物表达会更清楚。”
说到底,原定演员并不是特别有把握驾驭卧底那种长期高压、双面身份的戏码。他更青睐的,本来就是戏份更足、镜头更稳定、人物也更正向的明线刑警。如今能够顺势调整,对他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愈发轻松。原本可能存在的微妙竞争感,也在这种彼此都能接受的调整里被平稳化解。
制片看了看导演,又看了看江临,进行了最后一步的确认:“江老师这边,如果调整成卧底线,您团队是否确定有进一步推进的意向?”
江临终于抬起头。
手里的角色页密密麻麻,像一条条通向更深处的路。
他想起前天阳明姝坐在灯下,认真替他一条条分析这个角色的样子。她说“要是我,这个角色我挤破脑袋都要争到手。”
想起他提出换线时,她一瞬间亮起的眼睛,像是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江临很轻地吸了口气,随后将剧本合上,“是的,我可以。”
制片人率先笑了起来:“那就太好了。”
会议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江临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阳明姝正好发来一条消息。
很短的一句:「谈得怎么样?」
他看着那行字,眼底的神色不由得柔软了许多。
片刻后,他回过去:「很顺利。」
正如阳明姝所预料,这个角色必须进行前期的封闭训练,时间紧迫,就定在下周一开始,为期一个月。
「就是接下来会很忙了。」江临说。
一个没防备的假期,没防备地濒临结束。
江临有些惆怅,阳明姝本来就忙,他再一离家,怕是很难有之前那样碰得上的余暇时间。
「地址发我,我会去看你。」阳明姝言简意赅,「结束了就赶紧回家,我已经在路上了。」
「好。」
江临又开心了起来。
这边,阳明姝自《萤火》上映,有了极正向口碑后,处境反倒变得有些尴尬,公司资源一筐一筐砸下来。选择很多,却没一个能打。
她出道时间太短,电影里没扛过主角,太商业的戏,崩演员人设,太文艺的戏,市场又接不住,硬砸反倒怕失了轻重,《风雪》倒是效果不错,但同类型的接了无非也就维持个短期热度,在“影像价值”区间很难把握好度。
钟蓓蓓有足够地位,混这行也早混得闭着眼就能看清形势,和管理层开会时明确道:“演员接下来的走向很重要,趁热去耗只会变成流量艺人,这与我对她长期的培养方向相悖。”
这话一落地,阳明姝反倒清闲不少。
趁着江临马上进入封闭训练的当口,关了手机,愣生生窝在他家里腻了整整四天三夜没拉窗帘、也没出门。
那几日他们披星戴月、无冬无夏,只是苦了阿木和金豆儿,两人两班倒地敲门,送饭、送工作表、送白眼。
金豆儿每回见阳明姝眉目含春,妖里妖气开门,总会咬到舌头,细声细气劝诫道:“姐你也稍微克制点行吗?这两天还有个广告呢,蓓蓓姐找不着你人把我脑袋都敲肿了……”
阿木更气,见他哥身形消瘦,脚步虚浮,蹦了三丈高,“你看你!这阳气尽失的死样!”
方汀知道内情,管不住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将阿木当信鸽使唤,钟蓓蓓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亲自去别家接洽了一个项目,公司开了三轮会议才通过,虽然仍不如预期含金量,但也已经比先前公司筛选的好出一大截。
钟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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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驴找马、走马观花好几个月,才终于找着这么一个既方向匹配又能保住热度的最优选择,结果人不见了,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阳明姝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坏东西,养出来的金豆儿也气人,顶着一脑袋小卷毛,倔强得要死,梗着脖子表忠心,“蓓蓓姐有什么事跟我说,我保证传达到位就是!别的什么我是打死都不知道的!”
钟蓓蓓恨不得把那头小卷毛剃光了,每每都要愤恨地敲她两下,“你就惯着她吧!最好一辈子别让我知道!”
阳明姝得到项目消息的时候,正和江临并肩站在酒柜前讨论今晚要开的酒。
金豆儿来敲门,递过资料就悄无声息匿了,等她一目十行看过,那边酒已启开,配得是她精挑细选的酒杯。
这段时间,屋子里有了许多变化,阳明姝喜爱的各式各样的酒杯,几乎已经摆满格子,衣柜里江临自己穿着觉得舒服的睡衣、家居服也给她各备了几套,她爱光脚,屋子里地毯铺的面积便越来越大,潮汐般悄无声息漫延了开来。
“冰块还要几分钟,你可以再仔细看看。”
阳明姝扒在他肩上摇头,“懒得看了。”
江临的手干净修长,每一处骨节都恰到好处,手背上能看到清晰青筋血管,酒杯光亮、洋酒浓烈,明明衣冠楚楚,偏偏仅一只握冰杯的手就让人垂涎。
哪能是剧本可以比拟的?
冰块制好,咕咚沉入杯底,江临笑着与她碰杯。
江临其实不爱喝酒,但阳明姝很爱,喝过酒的她会比平日里更添洒脱飒爽,会举着酒杯光脚起舞,地毯上如一朵旋开的浓丽花朵。
于是,江临虽觉得酒苦,但也极愿意陪着她,酒香醺脸,粉色生春,古人诚不欺我。
等时间在酒色中消弭干净,江临家那张大门终于打开,阳明姝站在门后,踮脚搂着他脖子不愿松手,“这回角色辛苦,但再辛苦也要吃好休息好。”
“你也是。”江临回应她。
金豆儿和阿木并排站在电梯旁一左一右,保镖似的,眼观鼻鼻观心。
“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地址也要给我,我空了就溜过去看你。”
“好。”江临看着她笑,“都好。”
“哎呀……这几天时间怎么过这么快啊?”
阳明姝不满地抱怨,“你那破封闭训练还得一个月,家都不能回,要能回家多好啊……”
“有机会我一定回。”
“那好吧……”
“哎呀……”
还是阿木浮躁些,在阳明姝“哎呀”第二轮时,盯着表没忍住开了口,“你俩可是都已经迟到了啊,再这么腻下去,信不信我俩死给你们看。”
金豆儿没说话,暗戳戳附和点了点头。
阳明姝探出头,“阿木你出门小心点。”
“……”
阿木语塞,望向金豆儿,“我记得她以前不这样的啊……”
去年初《风雪》片场,她在组里友善,与谁都眉开眼笑极融洽,连带着阿木也觉得她亲近,可他亲近的根本不是现在这个张牙舞爪的妖精样子!
金豆儿缓慢摇头,打死不吱声。
最后还是江临将阳明姝重新拽回门后,在她唇边庄重印下一个吻,“乖,一个月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