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冒险的,激进的,孤注一掷的心迹表白对自身来说都不亚于一场微型地震,那一瞬,阳明姝紧张得都有些耳鸣。
江临忽而低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等酒醒了,我们再聊好吗?”
“不好。”
她花了点时间思考这句话,缓慢摇头,“我等太久了。”
这句话像是挑衅,又像是撒娇。
江临喉结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神微微沉了下去。她却仍不知好歹,反而忽然俯身,猝不及防压没了两个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江临呼吸一停。
她的唇带着一点酒意,柔软,微凉,落下来时,先停在他唇边一瞬,像是试探,也像是确认,然后彻底点燃酒精。
江临原本握着扶手的指尖骤然收紧,片刻后,终于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一年前,《风雪》片场,他们唇齿相依,一年后这个吻更像是长久克制后终于失控的确认,是夜色、酒意、压抑和迟疑在同一瞬间全部塌落之后,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混沌中,她一如从前,仿若一只胆大包天的妖孽,主宰着这方寸之间。
车厢里很暗。
暗到只能看见彼此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轮廓,暗到连心跳都像是被放大了许多倍。
阳明姝松开了他的领带,转而轻轻抵在他肩头,江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像是要确认她并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车外是夜风,车内却骤然起了温度以及被酒意一点一点烘出来的潮湿,是在所有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之前,先一步覆盖上去的心跳。吻并没有失控到粗暴,反而因为他们都太熟悉彼此分寸,变得格外压抑,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惊动了什么,却又都舍不得松开。
阳明姝不知不觉掉了泪。
江临意识到后一怔,退开来用拇指擦拭她泪珠,他声音低沉得带出零星沙哑,“怎么了?”
醒酒了,害怕了,后悔了?
江临犹疑,阳明姝却在几秒后脆生生开口问:“有机位吗?”
“没有。”
“在片场吗?”
江临摇头。
阳明姝捧着他的脸,又贴近了过来,“我在做梦吗?江临。”
江临失笑,“又不叫哥哥了?”
“哥哥。”
“嗯?”
“你刚听见我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阳明姝抽噎了一下,“那我一定是在做梦了……”
他明白她野心勃勃一个剧组一个剧组攀登出来,也见过她聪慧机敏无数次临场解决危机,更知晓她美貌、优越,唯独没见过她这样实在的可爱,牵得江临在这静谧车厢里如一条没受训的狗,他耐不住,俯首又贴紧了她的唇瓣,呼吸变得沉重了起来,“那就先当是梦吧。”
他们不可置信地互相沉溺。
直到外头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姝?”
那声音穿过夜色,落在车门外,一下将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阳明姝的身体僵了一瞬间。
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抽身后退,动作快得像刚才那一切都只是错觉。
江临还没完全回过神,指尖甚至仍停在半空,那里还留存着她腰间颈后的温度。
“我在这儿。”她打开车门朝外面应了一声,声音清清楚楚,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黏软。
她只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那点迷醉瞬间清空,神情几乎可以说是无辜的,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俯身、主动亲上来的人根本不是她。
“我得回去打声招呼再走。”她看着他,极迅速地弯了下唇角。
“在家等我。”
那四个字落下来时,江临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门被她顺手带上,夜风一瞬间隔绝在外。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江临一个人坐在后座,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腔里有什么迟钝地往下沉。他怔怔地看着阳明姝离开的方向,耳边零星听见半句“我去车里补了下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她哪里喝醉了,她还要多清醒?今夜纷纷扰扰、人来人往,怕是只有他自己醉成了狗。
起初,他确实是恼的。
恼她竟然拿这种事试他,恼她利用酒意把他逼到这一步,恼自己竟然真被她带得失了神,恼她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冷静地抽身,仿佛刚才那一点失控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精准的试探。
可那股怒意在胸口停了不过片刻,便慢慢被另一种更深的情绪压了下去。
试探吗?倒也正常,只要她意在确认他,而不是在戏弄他就好。自己踌躇不前就怪不得别人快刀斩乱麻,她那样勇敢,该值得歌颂才是……
这个想法像一股细细的暖意,慢慢融进他被酒意搅乱的思绪里。
江临抬手,慢慢按住了自己的眉心,低低吐出一口气。
夜色静得很,车还没开,四周全是院落与田地沉下来的黑。可他偏偏在这片黑暗中,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阿木进来半天,见江临都沉默着没吱声,只能壮着胆子发问:“哥,是等一起吗?”
他问得含蓄,江临摇头,“先走。”
路程需要跨越城市,有些远,阿木忍了大半程,终归按捺不住,“哥,你和明姝姐……什么时候……嗯?”
后头,江临半晌才低声答话:“我也不知道。”
阿木:“……”
另一边,金豆儿的欣喜溢于言表,“怎样?姐,成了没?”
阳明姝抿了抿唇,神色略显困顿,“不好说。”
她今天表现得让自己并不满意,抽身时本能警戒,前后过于割裂,露了马脚实属不该。
金豆儿:“……”
夜很深的时候,阳明姝来按门铃,他刚洗过澡,面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子的是快三十岁仍旧少年风流的江临。
阳明姝从没见过这样的江临,这让她脑子里盘桓多年的身影又增了几分旖旎,霎时呼吸一窒,面颊飞红,准备好要说的话忘了一半,她觉得自己今天的精心妆扮在他面前显得有些庸脂俗粉。
“我……”
江临侧了侧身,“要进来说吗?”
屋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行时极轻的风声。客厅整洁,陈设简单,江临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
她垂着脑袋,心绪如千斤重,理不清首尾。
江临在另一把单人沙发上坐下,等了半晌,没等来动静,还是自己率先开了口,“不是你要我回家等你吗?”
“等也等了,你也来了,”他有些揶揄,“刚刚那样大胆,现在怎么又不敢说话了?”
阳明姝受不得激般,面颊一红,伸手将那杯水捧起,转瞬咕咚了一半。
“告白没听够吗?”
这一句,又猝不及防将江临堵了一下。
“我喜欢你还要多明显?”阳明姝抬眸,眼底浮出一点被逼出来的羞恼,“我心意明了,本来就轮到你给我回应的时候。”
她真是胆子比天大,勇气吞山河,“亲都亲了,又没机位,你不认就是耍流氓。”
江临:“?”
“你再说一遍,谁耍流氓?”
阳明姝外强中干,心脏咚咚直跳,撑不住两秒又垂下了脑袋,“我……”
江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笑了下,“好了,很晚了,说重要的。”
他穿着黑色的睡衣,领口松着一粒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颈骨和胸口的线条。
“我知道你心意,”他顿了顿,“你应该也察觉到我对你动心。”
“如果你没有像装醉一样骗我,”江临斟酌来斟酌去,选择了半点弯子不再绕,“那我们算是两情相悦。”
阳明姝愕然抬头,“喜欢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骗你……”
“唔,那你愿意跟我试试吗?”
如同这小半生获得的每一次真切的爱一样,热烈而无意伤害他,即便哪天不辞而别,也曾留下过真心实意,也因为是阳明姝,因为自己真动了心,所以江临愿意沉沦,他想要回馈,想要如她一般勇敢。
这是阳明姝今晚哭的第二回。
阳明姝见过《风雪》中梁秋序困在阴冷画室里那邪气狂悖的冷笑,见过库布齐沙漠中霍将军自尸山血海中归来的残酷笑意,更无数次仰望观摩过他在镜头前的完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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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
唯独这个时候面对他才第一次有了最真切的真实感。
他笑得浅薄,是没有笑纹的淡淡一抹,却恍惚有了拨开云雾后的明朗亮光。
阳明姝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尔后哭得好大声。
“……”
这一出来得突然,江临猝不及防,“怎么了?怎么又哭了?是我说得太直接了吗?”
大约是阳明姝无药可救的疯魔终于达成了目的,她藏了多年的秘密,咬着牙压在心窝窝里的痴念,她漫长的、寂寞的追逐之路,终于摸到了终点。
她说话瓮声瓮气的,“对不起哥哥,我太感动了,可能是演戏演习惯了,我改。”
江临的手指轻轻地夹着纸巾,阳明殊没拿,他便没动,那两张纸巾隔在两人中间不偏不倚、不进不退,“小明,你这话我真不知道怎么接。”
“我……”
阳明姝小心翼翼抬头,和他撞上一眼后又迅速沉了下去,她自小艰苦磨砺,于是在往后的岁月里愈发坚实,比起别的姑娘,就连眼泪这种东西都好像更大颗些,衣襟泅湿很快,“我就是高兴……”
阳明姝埋着头,“高兴你没有因为我老缠着你而讨厌我,更高兴你能喜欢我,我觉得我这人命特好,我感恩。”
江临的眉皱了又松,很轻很轻地将那两张悬空半天的纸巾放进阳明姝手里,“你的情绪好磅礴啊。”
“是啊。”
阳明姝自顾抹泪,“真烦人啊。”
她一边说一边抽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聪慧的眼睛,此刻仓皇得如一只兔子,江临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她身旁,沙发陷下去一小块,那点属于他的、刚沐浴过的干净气息再次笼罩过来,阳明姝僵了一瞬,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什么命好命不好的?我认为这不是我们现在这个关系应该说的话。”江临又抽出纸巾,这一次没再等她自己拿,而是直接倾身,指腹带着温热,一点点蹭掉她眼角潮湿。
阳明姝瓮声瓮气道:“你不懂……”
江临动作停住,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嗯?那你说就是,我听着。”
阳明姝自小养出一颗极大的心脏,天生就是蛰伏而后起的强者,她擅长等待,更擅长校准方向,再抬眸,已经是清粼粼的一片。
“脑子太乱,迟些想明白了跟你说。”
她不想骗他太狠,便一如从前转圜。
江临似乎料到大致会这样,低声笑了笑,“那我来问问题?”
“好。”
阳明姝刚放肆哭过,整个人笼罩着一层脆弱的光。
“真喜欢我是吗?”
“当然。”
“我也喜欢你,被你吸引这件事比我想象中要早得多。”
江临很诚恳,这诚恳让他仿若将这世间所有温柔意都揽入了怀中,“我迟钝,察觉得慢,不然该我主动些,你别怪我。”
“啊……”
阳明姝忽觉自己卑鄙。
“我刚说了,你我两情相悦。”眼见她又要埋下头去,江临伸出食指抬了抬她的下巴,“看着我行吗?”
说他温柔吧,又掺了点强势,阳明姝心底那场巨大海啸还没结束,只能仰仗他食指的支撑,木讷地望着他眨眼。
“你年纪还小,入行不算久,或许还没意识到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并不特别友好,乍起的喜欢很难扛住业内压力,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平白无故伤了自己的心。”
见她乖巧,江临很满意,“我钦慕你的勇敢,也承认对你的感觉,同样愿意和你并肩承担后果,但在这之前我希望你慎重考虑清楚,因为……”
他看着她的眼睛,星光散漫,灯火惶然,满世界都是如水的柔情,“我是真的很认真。”
这样的伤害,江临硬生生受过,可即便这样,他仍愿意走入她精心布置的陷阱。他说‘钦慕她的勇敢’。
墙上挂钟指向午夜三点。
那场海啸终得平息,从而涌起一股近乎凄迷的雾色,阳明姝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口,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江临,仅对你的确定性,是我最不虚的。”
这是她今晚唯一敢言之凿凿说出来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