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彻底关上的那一瞬,外头那道身影也被隔在了灯光之外。
江临站在电梯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尔后在进家时收到阳明姝的消息,「哥哥到家了吗?」
于是这口气又让他尽数倒抽了回去。
「到了。」
「那晚安了,哥哥。」
江临想说也用不着句句叫哥哥,结果打完字又删干净,不要干嘛要特意说一下,虽然知道阳明姝有故意逗他的成分,心里却还是麻麻痒痒,这儿狂跳一下那儿塌软一下,喝多少凉水都压不住,最后也只故作正经地回了句,「晚安。」
那边,阳明姝怕步子迈太大,惊了过马路的猫,今晚是收了力气的,结果意外换来江临的冒头,他说她“天天没大没小地叫江临”。
她抱着手机仰倒在床中央,眼珠子盯着天花板,骨碌碌转着圈。
这个时间档位,各自单身,周身干净,他和她在《风雪》那样亲密的拍摄下来,加之后续探班、搬家、综艺电话、宣发……每一步都不曾出错,她确信江临对她不会毫无变化。
对江临这种看过太多圈内起落翻覆的人来说,动心往往先表现为迟疑,确认还需要时间。
那现在是在哪个关节呢……
阳明姝拧着眉思考,夜色中如蛰伏的猎人。
她的出场和孟滢太过相似,因戏结缘,温和、易近、用“无害感”软化距离……那场铺天盖地的网暴江临站在中心,见过善意如何被工具化,也见过亲近如何变成陷阱,于是他内心抗拒是必然,这让她很没优势。
江临在这样的环境多年,早已对真实性养成了洁癖,所以极忌讳真假掺半、顺势而为。不是不喜欢,不是趋利避害,只是只接受确定性。
而这个确定性就是她的优势。
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又掩面笑了起来。
第二天上午难得睡到自然醒。
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阳明姝又躺了几分钟,才慢慢坐起身,拿过手机看了眼,没有通告,没有会面,没有必须立刻赶去的地方,美妙休假日的第一天。
一边煮咖啡一边跟父母通了个电话,《风雪》正播着,阳楠和徐素瑛两人天天守在电视机前等更新,阳明姝闻言有些不自然,羞赧解释,“前期困在宅子的情节,因为男女主身份、当时局势的各种因素导致,相对会比较……”阳明姝仔细斟酌着,“荼蘼,到中后期剧情铺开就好了,这也是剧版想要在播出前期吸引观众眼球的手段……”
徐素瑛知道她心思,大方道:“我和你爸都支持你拍戏了,还能在乎这些个?”
阳楠却在一旁竖眉撇嘴,“我还是在乎的。”
他女儿长这么大,半次正经恋爱没谈过,却在电视里跟人卿卿我我、你侬我侬,阳楠看不了一点。
徐素瑛却是真不怎么在乎,饶有兴致问道:“那个江临真人也有电视上那么帅吗?”
“何止是有,”阳明姝来了兴致,“我其实觉得他不上镜的时候更好看,没有什么距离感,会更温柔。”
“是吗?有空给我拍拍照看看……说起这个,你们私底下应该有不少接触的吧?”
“等方便的时候吧,不然怪冒昧的,”阳明姝喝了口咖啡,思忖着答道:“接触有的,但也不算多。”
“也行,我看这回他这个角色好,板正有能量,人物也立得住,主要他身条也好,是不是也练过舞蹈的底子啊?”
“没有,纯天生长得好。”阳明姝捧着手机,眉开眼笑,“妈,等他新电影上了您再看看,沙场打戏也特别帅……”
母女两个来回几趟都在皮囊上,阳楠气得哼了一声,“这是什么很值得聊的事情吗?”
尔后,一通三个人的电话又从累不累?休息好没?有没有好好吃饭?到已拍作品打了个转,末尾阳楠问她:“明姝,拍戏开心吗?”
阳明姝愣怔了下,“挺开心的,可能是有些成绩的原因,比我预料得要好走很多。”
“开心就好。”阳楠说,“那就证明没选错。”
徐素瑛在一旁接话,“想要去做的事情,哪怕只有一点点声响都能让你开心起来,你从小就这样,也因为这样,总心甘情愿比别人努力得更多一些。”
挂了电话,阳楠和徐素瑛肩挨着肩在沙发上坐了许久,静默时间里似乎看见近十年前,这个屋子里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因为一场舞台事故,将她多年来的艰苦全归了零。
那段日子,这个屋子静得可怕,她像游魂一般失去了方向,无论阳楠和徐素瑛怎么宽慰劝解,她就是不说话,看得人心惊又心疼。
做父母的总怨怪自己,不该对她那样严苛,若是养得她本就偷懒怕苦,或许也就不至于那般崩溃掉。
父母无声的眼泪浸了满屋子,看见跳舞的孩子就应激,舞团也再不愿带了。
过了多久具体也记不清,契机来自于一位老师的纪念专场,邀请的是几位曾经最有天赋却中断舞蹈的学生返场,也算是给那些从舞团里走出去的人一个回望的机会。那位老师阳明姝曾经很喜欢,只是上了年纪不带青少团,阳明姝还能来得及走到他手下。
接到这个电话的时候,徐素瑛本能拒绝,侧头看见阳明姝紧闭的房门,那里面没有活气也没有声音,她鬼使神差敲了敲门,“明姝,是你最钦慕的林老师。”
阳明姝那会儿还小,但再小也清楚自己和舞台之间剩下的是什么了,那不是热爱,也不是遗憾,甚至都不单单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叫人呼吸不稳的空洞,她曾经把整个人都献给了那块地板,后来那块地板却在她十五岁这年,毫不留情地把她推了下去。
那之后,她再没有完整地站回去过。
老师没有催促,父母也谨慎宽慰着:“没事,演出不急,你自己想想。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不去就是。”
电话挂断后,阳明姝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那场纪念演出的节目单最终还是发到了她手上。老师给她安排的是一支现代舞,动作很轻,更多的是身体线条和情绪的表达,没什么高难度技巧。与其说是在“跳”,不如说是在“说”。那支舞的名字也很巧妙,叫《回声》。
老师在最后一页附了一行手写的话:“倾听回声,选择新生,不论如何都愿你快乐。”
她答应了。
她深知自己已经在这个地方困了太久,困到连继续逃避都显得没有意义。她忽然生出一个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
也许最后一次站上去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可以亲手把这件事做完,而不是永远停在十五岁这一年,停在那个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我不跳了”里。
事实证明老天是眷顾她的,她那样努力,那样聪慧,原本就该被善待。
那次演出极其成功,阳明姝回来之后就有了颜色,她一边哭一边笑,她说:“我想去学表演。”
虽然因为伤病再做不了职业舞蹈演员,但一身扎实的底子还是让她顺利进了学院,正如那一曲“回声”,她找到了新生。
阳楠和徐素瑛高兴到不知所措,像是不小心养死的一棵心爱植物,在某天突然重新开始了抽枝发芽。
所以追星就追星,追什么都可以,只要一直像这样有活力地生活下去就好。
“明姝这样挺好的。”
徐素瑛张口,将这段静默划上了句号,阳楠同样陷于回忆,回答有些迟缓,“是挺好的。”
……
到了晚上,《风雪》按时按点放出新剧集,夫妇两人各自抱着杯子窝在沙发里看电视,看着看着上午那个话题又绕得远了些,“我看江临这个演员确实挺优秀的,当年籍籍无名的一个人,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一路看下来演技也是一直有长进的……”
徐素瑛吹着热茶,眼睛没离开过电视屏幕,阳楠下意识撇了下嘴,“咱女儿一路追着去的人,要是个绣花枕头,可就搞笑了。”
“明姝穿旗袍很好看,回头可以做几身好些的平常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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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衣服穿着多不方便,我觉得明姝还是穿现代的服装更显得有力量感,也自在……”
“你知道个什么?女孩子说什么力量感?”
“……哦,那行吧。”
“这个剧本还可以。”徐素瑛又说。
“确实,”阳楠点头,“比以前的好下咽太多。”
……
《风雪》这部剧从拍摄阶段起就算不上最受外界看好的那一类。最开始很多人看到演员阵容,只觉得无非又是一部“男帅女美”的常规爱情剧,宣传图也漂亮,雪景也好看,便先入为主地把它归进了“精致但可能空心”的那一档。可真正播出之后,舆论的走向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整部剧的骨架是一种很厚的、很稳的情感底色,这就让它的受众范围意外地宽了起来。
年轻观众最先被画面、演员和节奏吸引,慢慢却又被剧情底下那层更深的东西感动,年纪稍长的观众则更容易看见里面关于责任、错过、沉默和等待的部分,例如徐素瑛夫妇。整个剧情厚重连贯,演员表现也很不错,让人共情代入,于是播到后半段,口碑开始持续发酵,最初的轻视也被一点点改写,连一些原本并不看好这部剧的媒体,都陆续给出了很高的评价。
江临在剧中的角色十分有戏剧冲突,前后期反差大,又阴又正,智慧与疯狂并存,再配上剧中他那张矜贵公子哥儿扮相,有一种风流贝勒爷的感觉,攒足了祖上优渥,又贯穿完末代萧索。“高光名场面”很多,且收放得当,这便显得这个角色格外有力量,再加上他本身就有足够大的粉丝基础,播出后很快带动了更广泛的讨论,热度一路往上,连带着他的专业度也被重新审视了一遍。
而就在《风雪》热度逐渐攀升的时候,新的邀约很快就来了,约莫也就休息了两个半月,盛夏来临之前。
方汀在他耳朵边嗡嗡叫,兴奋得像只马上要吸到血的蚊子。
“正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苦尽甘来了我的宝……”
方汀作为现在江临还未完善的工作室里的唯一经纪人、执行经纪、现工作室核心对接人,昨天还因觉得自己难堪大任、纯赶鸭子上架、保不齐以后要一起喝西北风的悲观情绪,躲在洗手间惆怅抽了半包烟,今天又深觉天将降大任,雄心壮志得想打嗝。
“咱这回歪打正着,解约解对了啊……”
“……”
这句倒是实话,如果江临还在原公司,很多事情就要走公司资源分配、艺人排期、商务协调,条条框框都要受制于公司的资源判断,如今好了,自由人一个,想接接想走走。
新邀约是一部面向公众的时代主题群像宣传短片集,全片由二十五位各年龄阶段群星配合演绎,题材围绕“出发”“相逢”“继续前行”几个单元展开,格调沉稳,不追热度,也不靠夸张的戏剧冲突,更多是借由几个普通岗位上的主要人物,将一个时代里最平实、也最动人的部分慢慢讲出来。
这样的项目,放在从前的江临身上几乎是不可能接到的,曾经的他更像一个标准化的偶像男星,商业合作、综艺曝光、时尚资源是主流,真正带有高层面的正向宣传项目根本轮不到他。
得益于《风雪夜归人》播出后,江临身上那种被市场重新确认的“板正、能扛戏、无商业痕迹”的特质,刚好让他成了这类项目眼中适配人选。片方在看过他的角色表现后,很快便把邀请发了过来,安排他出演其中一单元的站务列车员。角色戏份很少,但很讲究分寸,既要有时代气息,也要有一种不喧哗的可靠感。
江临并没有太多表情,他只是他盯着那份资料看了很久,久到一旁的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明白主题这么好的项目,即便戏份再少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了,他为什么会停住?
好在最后江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让他停住的,不只是项目本身。
还有那个被安排在同一单元里的人。
阳明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