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最后一场大型晚宴,是娱乐圈每年都绕不过去的关口,既不算真正的颁奖礼,也不算纯粹的商业宴会,名义上是某头部平台联合时尚杂志与高奢品牌举办的年终答谢晚宴,实际上却是大半个圈子的人都要来看一眼风向的场子。谁上了红毯,谁坐了中心席,谁和谁同框,谁又在镜头前笑得更完美,都是可以被写进第二天娱乐版头条的东西。
邀请函照常送到了江临手里,宴会主办方那边也几次三番来确认出席安排,姿态客气得挑不出错,只是那种客气里,多少藏着些试探。因为有解约意向,公司方在他参加与否的决策上表现得有些含糊,江临斟酌后干脆选择了推拒。
与此同时,另一边,阳明姝接到了造型团队的消息。
曝光度对于新生代演员来说,都是需要挤破脑袋去争取的东西,尤其新年前后,娱乐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盘点“年度风向”与“未来之星”上,能在这种晚宴里露一次脸,都是加分项,加之《萤火》已经定档,叶思南同在在受邀名单,阳明姝能去,算借三分气运,也实打实存着七分实力。
于是这一晚,她被团队从早上开始就按在化妆镜前,做妆发、试礼服、改腰线、调整肩颈角度,连指尖颜色都重新磨了一遍。造型师一边替她整理裙子,一边忍不住感叹:“你的模样,太适合镜头。”
阳明姝坐在镜前,黑色礼服裙是贴身剪裁,肩部线条收得极漂亮,腰间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裙身侧边缝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像一缕被夜色压住的星光。领口不算很低,恰好露出一截清瘦的颈线和锁骨,不张扬,却惊艳。
妆容来回换了三四趟,从重妆到比对镜头一次次调整,化妆师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达到了适宜效果,五官明净,轮廓清晰,眉骨和鼻梁都生得极漂亮,稍微一上镜,便自带一种很难忽视的冷艳感,眼尾薄薄的一抹亮影,唇上细细晕开的玫瑰色,下手皆看不出力气,却足以将她整个人托起来,那种精美的漂亮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很自然地从骨相里透出来,灯影下,如明月安静悬在天边。
美得端正,也美得有锋芒。
她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金豆儿忍不住说:“好看!等会儿镜头一拍,绝对要炸。”
阳明姝也很开心,提着裙子往一旁无人处走了几步。见她这笑容,金豆儿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跟上去压低了声音,“姐,江临那边不到场了。”
“啊?”
阳明姝的笑意还没褪干净,“确定吗?”
金豆儿点头,“嗯,团队那边已经回绝了。说的是行程不方便。”
阳明姝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她觉得失望,大约四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场晚宴,江临第一次参加就夺走了阳明姝整晚心神,那是她还未入行,总异想天开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漂漂亮亮和他并肩站在一起,而他不来的消息,让她从早上就亮堂而兴奋的心,像是忽然被人从正中间抽走了一块。
“姐……”金豆儿小心翼翼叫她。
“没事。”她说完利落转身,往人群里走了过去。
江临不来,是他的选择,有他的原因。
她走到今天,不愁往后没机会,底下提着裙摆的手暗暗使劲。
晚宴定在城市最负盛名的酒店顶层宴会厅。整栋楼从傍晚起就灯火通明,外墙幕布亮着柔和的金色流光,像一块被镀了薄金的夜幕。红毯从门口一路铺到媒体区,两侧闪光灯此起彼伏,像是一场精心调过色的暴雨。明星、造型师、经纪人、品牌方负责人、平台高层和媒体记者在门前进进出出,空气里有香水、冷风和每个人身上如出一辙的紧绷气息。
红毯区已经热得发烫。
外场媒体区一圈又一圈全是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了入口。明星一个接一个从车里下来,全套高奢、品牌借衣……人人脸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仿佛这原本就是一个只属于漂亮和光鲜的世界。
阳明姝抵达时,在车内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野心勃勃,斗志昂扬。
另一边,江临半躺在沙发里看了会儿晚宴直播。
看着看着觉得有些冗长无聊,正准备退出去,阳明姝下了车。
她很适合镜头,这一点江临早就知道。
更何况衬以这样完美无瑕的妆造,将往日里片场玩玩笑笑的那个人,变成了任谁都难以高攀的模样。
屏幕里,她向媒体挥手致意,手背微抬,腕骨清晰,动作不急不缓,确保不虚镜头,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像夜色里荡开的波纹。
摄影师喊她名字,她侧脸看过去,微微垂了下眼,唇角弧度淡淡,整张脸在闪光灯下显得格外明净。灯光打在她的颈侧,颈线收得极漂亮,像一笔安静却锋利的弧,往下是被礼服稳稳托住的腰身,纤细,笔直,带着一种几乎不容移开视线的克制美感,江临甚至清晰捕捉到她左耳耳下那颗红色小痣,因笑容而微微跳跃。
无懈可击。
江临坐直了,刚刚还决定退出去,这会儿又饶有兴致地将画面投到了电视上,甚至还从茶几上摸出了眼镜戴上。
大屏幕里,她的夺目变得更加广泛。
他看得出神,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边什么时候带上了一点极轻的笑意。
直播镜头切换得很快。前一秒还在拍阳明姝,下一秒就转向别的红毯明星。可江临却仍被她方才的影子留在了原处,愣生生看完了全程。
阳明姝整场都很紧张,入席后,指尖藏在底下止不住颤抖,宴会现场火热喧嚣,她却始终听得见胸腔里轰鸣般的心跳。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江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隔着直播画面静静看着她。
结束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江临看了看表,摘下眼镜。
虽然很早就知道阳明姝长了副他喜欢的样子,也觉得此刻的自己过于莫名其妙,他起身洗了把脸,回身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沙发上再坐不住,又捧着去踱步到了阳台。
城市里的每条道路都熙攘,灯火车流满满当当,偏偏耳朵里听不到一点声音。
她正在被更大的舞台照亮,而自己已经开始从那个熟悉体系里往后退了。
江临的眼神慢慢沉了下去,也因自己的色令智昏而生了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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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意往后更加克己慎行。
第三天还是第四天的时候,阳明姝发微博,一个一分半钟的现代舞,穿得素雅,背景是家中落地窗,光着脚在地毯上起舞,视频看着随心意动,是与先前晚宴隆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美。
那支舞被她跳得极轻巧,如雪落湖面,无声无息,却又不失筋骨,转腕、提膝、旋身之间皆是力量,如同每一寸线条都经过千百次打磨,最终才呈出这样一场炫技之作。
尔后,阳明姝的朋友圈用另一个视角发圈:「镜里一分半,镜前两个半」配图是一地各种乱七八糟打光板、鼓风机。
迟野点赞:合理。
点完又抽了自己一下。
阳明姝暗自高兴,点开对话框同他说话:「这舞有印象吗?」
江临眉心猛跳,转而又爬上微博重新看了两遍。
「啊?什么?」
他心里犹疑,怕误会,不敢将话说满,阳明姝却一点不由他踌躇,「你也跳过的啊,忘记啦?」
江临手一抖。
大约五、六年前,他出道初期,公司将他与另两位缺乏资源的年轻男艺人打包常驻一档综艺,节目设置得闹腾,每期都有高密度嘉宾配以高难度的肢体游戏互动,除开这些,他还与打包的艺人们负责每期的开场舞蹈。
他没有功底,练习的过程中吃了不少苦。而阳明姝今天跳的这支舞就是他当年最为难的一支。
「可能是因为我不如你千分之一吧」江临打字:「所以根本没想到一块去。」
「瞎说。明明可爱得要命。」
江临看着这几个字,分不清是真夸他还是笑话他,只觉得后脖颈莫名有些发痒。
好几年前的那档节目并不出彩,甚至后来还因为种种原因一度被埋得很深,对于现在的年轻观众来说,那是要翻很久的旧档案才能找出来的东西,可偏偏阳明姝挑了那一段舞出来。
什么意思?
在说明什么?
江临的指腹压在手机边缘许久,最终还是问了出口:「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这回合又换到阳明姝踌躇了。
她自认这个时间节点还差些意思,太早曝露行踪,会揭开过于锋利的目的性,这不会是好事,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
几分钟后,她摁住心口,轻巧答道:「恰巧刷到,正好又会。」
像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踩风而来,推了他一把后又转瞬消失无踪迹。这让他又生起了一丝晚宴那日同样的恼怒。
江临都气笑了,泄愤般极冷淡地“哦”了一声。
阳明姝却没察觉到,没几秒又欢天喜地追了过来:「马上就要录采访了哦。」
「嗯。」
江临仍旧冷淡。
阳明姝仍旧无知无觉。
「要超级帅哦。」
江临将手机扔了老远。
一旁闲着没事的阿木偷摸往这边觑了很久,从他抽自己那一下开始,然后紧张、不自在、愠怒、冷笑……再到现在板着脸去翻衣柜。
他谨慎地上网发问:“人没工作是会疯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