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里搭戏,暗里钓系 > 19. 第 19 章
    偏远山区的夜来得格外早。

    天光还没完全沉下去,山风却已经先一步冷硬起来,像是从更高、更远的地方一路刮下来,带着泥土、枯草和湿冷石阶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寒意。片场收工好一会儿了,临时搭起的灯架也灭了大半,只剩零零散散几位工作人员还在最后归拢器材,金属箱子拖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豆儿站在远处候着,冻得直搓手。

    阳明姝的耳朵贴在早没了声音的听筒上,另一只手上的板子还花红柳绿、热热闹闹着,她仍旧可以从平板上听到江临的声音。

    他说她是个优秀的演员,也笑着跟弹幕互动直言她“值得粉”。

    北风在山谷中穿梭,甚至带了些啸音掠过她的颈侧,她却没有觉得冷,相反是胸口那一块地方炸膛般烧了起来。

    其实江临的行程,她了解得大差不差,他这段时间的工作安排并不算秘密,至少对真正想知道的人来说不算。《霍去病》什么时候杀青,什么时候有外采,什么时候被塞进一个并不擅长的综艺……她不需要问得太直白,只消绕着圈子从几个人嘴里一过,信息就像被风吹散的纸片,稍捡一捡就能拼凑出个轮廓。

    听闻他是这个综艺的特邀之后,她不解,也愤怒,静悄悄冷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脸,那几天惊得金豆儿走路都踮脚,生怕触她霉头。

    她最近确实辛苦,这是一部关于山村教育困境的现实主义山区女性角色,外景偏远,环境艰苦,拍摄节奏也慢,状态压得很沉,她吹着西北风啃戏,已经啃了半个月,她和江临在各自的轨道上都不轻松。

    今天收工比预期早,往返酒店的车子在山路难行需要再等一会儿,她便拿了板子坐在背风处边看边等。

    没一会儿她就看出了他的疲惫,横跨着两千公里也跟着锁紧了眉头。

    这个节目极消耗人。

    江临平时说话很少有多余的顿挫,除非是在认真斟酌,或者已经累到不想再额外浪费一点力气去修饰,直播里那些镜头前的笑、主持人抛来的梗、弹幕不断滚动的反应,他接得并不算差,可她敏锐注意到他的每一次接话之间,停顿都比平时略长半拍,这当然不会是应对自如的节奏。

    更明显的是他的眼神,现场对话的人多,直播镜头切得也快,大多数人只会记住他的脸、他的语气、他偶尔抬眼时那点很淡的笑意,可他的视线落点并不是在人也不是镜头,而是在短暂地避开所有需要即时回应的东西,那不是走神,是厌倦,是一种很隐晦的失守。

    早期江临很不红的时候也常驻过一档综艺,同样闹腾,每期都有高难度的肢体游戏互动,那会儿江临总在没什么镜头的角落偷偷抿抿干涩的嘴唇或者捏一捏眉心,被揪出来出后他便很少再有表面上的动作,只是在极疲累的情况下,声音会沉下去,透露着很浅很薄的一层,像水面下悄无声息翻起来的凉意。

    阳明姝也曾因此讨厌了那个节目许久。

    放在一旁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阳明姝只是很不经意地瞥了眼屏幕,这一瞥险些把平板摔下去。

    她清楚他行程,也了解他境遇和心情。

    唯独那通电话,她没料到。

    那一瞬间,她连呼吸都停滞住了。

    握着手机的时候,指尖是发烫的,像某种长期潜伏的东西终于被揭开了一点边角。

    她紧张而快意。

    “喂?”

    远处隔了些距离的金豆儿,在这样暗的天色下都清楚看见阳明姝深吸了一口气,尔后便眉开眼笑了起来。

    从前阳明姝在舞团接受高压训练的时候,总有人夸她吃苦耐磨,不骄不躁,十来岁的年纪就这样沉稳,天生就是蛰伏后起的强者。

    山风仍不停歇,又过了会儿她终于慢慢把耳边那只空掉的听筒放下,指尖在屏幕边缘停了停,平板上的弹幕还在疯跑,江临那句“她确实值得粉”被一遍遍刷过去,像是所有人都在替她重复这个答案。

    阳明姝垂眼看着,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一贯擅长等待,也擅长在等待中不断校准方向,影子会被风拉长,也会被灯光切割,时有时无,而她偏偏最不缺耐心。

    这让她觉得更快意了。

    金豆儿已经快被冻懵了,正跺着脚想要不要跑两步,那端阳明姝终于朝她招了招手,她长得好看,开怀后更显优越。

    “豆儿!”

    阳明姝笑着,即便这里已经被夜色笼罩得这样阴冷贫瘠,仍拨云见日、明媚如春山,“晚上想吃什么?”

    这段时间阳明姝持续低气压,拍摄又艰苦,她虽不发脾气,但总让身边跟着的人不太好过,金豆儿好长时间没见过她这样和煦的笑靥,瞬间有点想哭。

    领教过这轮后,金豆儿每天除了自家姐,也时时祈祷江临那边顺风顺水,同阿木的联系日渐频繁,三天两头打听一回,导致阿木总驻足于镜子跟前端详自己是不是又变帅了点……

    江临的第二个电话是在阳明姝回城的蜿蜒山道上打过来的,彼时山里飘起了雪花,窗玻璃上浮着一层浅浅的雾,外头的灯光被拉得很散,像是落进雪后林梢的微光。

    她接起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忙完了?”

    江临听见她声音里那点很淡的疲意,又生出多一层的歉意来,“刚才直播里那通电话,我没提前跟你说一声,是我擅作主张,不好意思,小明。”

    这是江临第二次叫她小明,这让她的胸腔又不受控失重了一下。

    “节目临时把题目往那边带,我当时如果顺着他们说,大概率就会被剪成别的意思,想了想,还是直接打给你了。没打招呼,是我不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片刻后,她低低笑了一声,是很自然的松弛,“我知道。”

    “还是得说声抱歉。毕竟是直播,没提前问你,多少有点冒失。”

    “什么冒失?明明就是帮我圈粉,该我谢你才是啊。”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带着真心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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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笑音,那边江临也坐在车上,同样声音有些松垮,“是你聪明,接得好。”

    “对了,你刚才问的那个角色关系……”她问得很随意,似是无心,“开口那么硬,节目组要求的吧?”

    “是啊,刚脑子都不转了,你那儿正忙,我又不想耽误你太多时间……”

    江临抿了抿嘴,故作轻松地夸赞她,“但你真的回答得很好,尽显智慧与专业,我都被你圈粉了。”

    阳明姝那边很快乐地笑了两声,又问:“那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

    有什么东西在敲墙似的,咚咚钝响,可是明明都在各自车里,怎么会?

    “想。”

    江临觉得自己大抵是太累了,他往椅背深处靠了靠,安静听着。

    “只要跟你搭戏,我什么都行。”

    阳明姝胆大包天,话说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愿好好修饰,而他正松懈,一点没防备,险些呛一口。

    江临想起《风雪夜归人》的杀青宴,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阳明姝一口白酒下肚,呛得眼泪直流,半醉不醉地同他说话,彼时他被闪光灯晃了一下,他也分不清自己有没有喝醉或听错,只依稀记得那句“因为我还能再来找你。”

    几秒钟后他摸了摸鼻子,低沉沉道:“那我也一样吧。”

    他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也分不清如果不是玩笑那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可她到底和别人还是不一样,虽然这个不一样在哪里他也还未分清楚,但也足够他接住这句话了。

    阳明姝那边静了半拍,呼吸声都听不到,“那行,这题算你过关。”

    “啊?就这么简单?”

    江临终于也笑出声来。

    “嗯。”

    电话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种静默不算尴尬,反倒是两个都知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却都没有急着挂断。隔着两千公里的夜色、剧组和各自的忙碌,难得闲话了几句。

    山路依旧蜿蜒,雪光在窗外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还是阳明姝先开口:“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江临“嗯”了一声,“你也是。”

    挂完电话,车子正好拐过一个急弯,灯光在窗外猛地一晃,随即又重新落回平稳,而那通电话,也就在这样轻松得近乎散漫地,慢慢沉进了雪夜深处。

    通话之前还觉得饱胀得塞不下任何东西的肚腹开始叫嚣,江临伸了个懒腰,骨节在安静的车里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随即朝副驾驶位的阿木说道:“饿了,阿木。”

    前头如获大赦,“终于饿了哥,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样可不行,太伤胃了……”

    阿木念叨着念叨着就忍不住往后觑了一眼,见江临松了衬衫领口,人在后座都滑下去了一小截,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屈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没规矩的松散下,连那刀削斧凿的下颌线都柔和了些,阿木一直半吊不吊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连声音都跟着活泛了,“不气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