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今年江临的三十岁过后,他便一直在筹备着阳明姝送点什么,大大小小,什么方向什么类型都考虑过,八月买了个音响、九月买了两个包、十月订购了一套电动沙发、十一月又从叶思南那儿细致打听过一轮配齐了一套四季香水,十二月颁奖晚宴,巧遇身边一位女星,腕上手镯璀璨耀眼,如星如月,设计得十分漂亮,正巧阳明姝送他腕表,他送她手镯,到时候各自戴着,天衣无缝,还挺浪漫,遂又欢欢喜喜找渠道购入。
等到日子一天天临近,除了沙发太大件还不知道怎么合理送进家,其余都已安排妥当。
然后就等到了,阳明姝说各自做回演员。
他伤心,也负了很大的气。
这反倒让周边人平白受了天大实惠,方汀勤勤恳恳、当牛做马好多年,直到那昂贵的沙发入驻他家,寸寸透着低调奢华味儿,为了配得上那套沙发,他甚至重新粉刷了遍房子,每日见着都觉生活泛起了甜,多年怨愤化了浓浓深情,逢人便吹嘘:“我们家江临超体贴的,一直知道我的付出,他只是不爱言表罢了。”
阿木得了个音响,为此他将所有音乐软件的会员买了个遍。
而叶思南收到自己同款的香水当新年礼物时是有些生气的,“你跟我打听,再给我做人情,你挺会省事儿啊。”
宋姨更是哭笑不得,今年除了年货,还收到江临送来的两名牌包,她系着围裙局促地站在原地,“阿临,你觉得这个给宋姨……合适吗?”
长途开车加之年关路上极堵,长时间下来让他有些疲累,一头摔进沙发里就不肯起来了,“不合适就送人,换钱也行,反正你拿着玩儿。”
宋姨擦净手,接过包仔仔细细看了会儿,又泡好热茶端来,视线落在江临脸上,仍旧是上上下下无休止的打量,江临被盯得面热,有些丧气地睁眼,“干嘛啊?”
他仰躺着,长手长脚,脸上不太开心。
今年江临过生日前夕,宋姨给江临去过几个电话,要他使唤身边助理来一趟,做了些腌泡菜,夏天吃着开胃,阿木回程拉的却远不止泡菜,杂七杂八、琳琅满目地塞了满满一后备箱,阿木怕全搁家里放着,时间长了没了新鲜味儿,便又挑着捡着几样江临爱吃的,带到了剧组酒店,到了他生日前两天,因是个整生日,宋姨上心,叮嘱的话比往常多了许多,唠叨间也有对他眨眼三十的感慨,感慨着感慨着,难免往人生大事儿上走,彼时江临正进行封闭训练,心理与环境都处于高压状态,连带着好几天食欲缺缺,宋姨亲手做的腌制小菜江临从小吃到大,有段日子没吃上还真挺馋。
他得了恩惠,嘴上也跟着乖巧,“不担心,我有女朋友了,等时间合适她那儿也同意,我再带回去看你。”
这答复来得突然,宋姨愣了几秒才因好消息而喜笑颜开,江临打小性子沉,露这点音已经实属难得,等宋姨再想打听却是怎么也不愿意开口了,她连着高兴了许久,直到今天,这明目张胆的两个适配年轻女孩的包反而送到自己手里,看情况想来不是个值得高兴的情况了。
厨房还在煲汤,宋姨在他架着腿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她想问,又碍于身份,唯恐惹了这个常年都疲累的人再不开心,转圜道:“今儿不走了,陪宋姨过个年吧。”
江临习惯性想拒绝,话未出口,先被宋姨轻轻抓住了脚脖子,宋姨上了年纪,说话比以前还要温吞些,更加让人心里发软,“阿临,我做了好多吃的,你这一走全得浪费了。”
“但我也只有一张嘴啊。”
江临觉得这个理由很好笑,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比起再一路舟车劳顿回去自己看着烟花热饭吃,好像留下住一宿确实会要舒坦得多。
见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拒绝,宋姨心里高兴,也跟着笑,“那你叫些朋友来?”
“大过年的,人人都有家,您以为都跟我似的呢。”
江临眼皮有些沉,无意识打着哈欠。
“瞎说什么?”
宋姨不爱听他讲这样的话,松了抓着他脚腕子的手就往厨房里钻,那焦急背影像是怕他反悔似的,“房间收拾好了,被子也都是新洗好的,你进屋换身衣服歇会儿,我弄饭去。”
江临含糊应声,人却半点没动,照旧仰在沙发里,客厅电视没关,放着好些年前的老连续剧,里头虐恋情深、肝肠寸断,厨房里锅碗瓢盆,淅淅沥沥的水声此起彼伏。
这栋老房子江临一点都不喜欢,也从未想过它会在多年之后,给予他难得的安定感。
这嘈杂声音和老旧气息实在催眠,江临睡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是被晚饭香气熏醒的。宋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严严实实盖了张毯子,起身时背上已经憋了薄薄一层汗,但这一觉无疑是十分充能的,疲惫感基本清空,取而代之的是饥饿猛然来袭,江临当即决定就听宋姨的,留下来,过个饭来张口的年。
那天,因为饭前的两个小时觉,等到真躺床上又有些过于活跃,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不小心熬了个大夜,导致年三十那天,是睡到了中午点才醒的。
饭桌上一切准备就绪,宋姨早在他门前张望好几轮了,听到屋里终于有了动静后,赶忙进厨房去炒最后两个绿叶子菜。
江临走出房门,人还没醒全,半睁着眼就看到饭桌上足够五、六个人吃到撑的各类菜式,顿时哭笑不得,“宋姨,这么浪费我要批评你了哦。”
宋姨清早准备的一大碗鲜香馄饨没派上用场,晚上要吃的几样硬菜已经在她边做边等的过程中备好放在了案台另一头,打眼望去,流水席似的琳琅满目,也多亏了老房子格局宽敞,要放现在的小厨房构造里,一半都够呛能放下。
“过年呢!”宋姨为了应景,围裙都特意选了红格子那条,整个人喜气洋洋的,“能吃上一筷子就不浪费。”
“行吧。”
江临坐下,吊儿郎当地笑,“那我就都吃上一筷子。”
大鱼大肉吃完,电视热热闹闹放着,宋姨以每十分钟一趟的频率往江临手上塞瓜果零食,江临被喂得实在鼓胀,看电视看得百无聊赖又钻进屋子里打游戏。
宋姨心情特别好,这儿擦擦那儿抹抹,时不时也对着电视剧情吐槽两句,路过江临房间时笑容会放得格外的大,里头那个人虽已经过了三十,但是坐在电脑桌前的模样,总如小时候无一二致,房间安静,他独自热闹。
冬日昼短夜长,天黑得很快,夜幕中,烟花一朵又一朵炸开在天际。
离春节联欢晚会还有些时间,宋姨见江临午饭吃得不少,怕他吃不下,晚饭特意往后延了延,然而这已经是江临第四次伸着懒腰出来,第一次出来时便已经将频道调到了地方台,后面几局游戏玩得有些枯燥,这让他控制不住心猿意马。
起初宋姨还以为他是等饭,正懊恼着加快了手中动作,后来又意外察觉到他每次出来先看看电视,再看墙上挂钟,溜达几步又进了屋子,一阵键鼠劈里啪啦后,人又原模原样溜达出来看几分钟电视,这才猜到他是在等什么节目,宋姨心生好奇,也伸长了脖子等着。
后续,碟碗汤锅依次摆上桌,电视里被期待许久的节目也在一片欢歌笑语中正式拉开帷幕。
如宋姨所料,江临确实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但他一直很乖,为了不辜负旁人心意,虽吃得慢,仍一筷子一筷子尽可能样样都照顾到。
阳明姝那支独舞,是在九点半的时候开始,彼时江临已经见缝插针快速地洗过一个澡,宋姨正一面唠叨他不爱吹头发的毛病一面替他找来干毛巾。
那支舞后来被很多人反复提起,不是因为它“专业”、“好看”这么简单,而是它在四分半钟里,几乎把一个人的骨头、气口、野心和隐忍全都跳了出来了,它不像一支普通意义上的歌舞节目,更像一场被压缩到极致的命运展示,鼓声是心跳,风沙是来路,月影是胸膛里始终没有熄掉的那点清亮。
她身上有一种很少见的静,静而不软,静而不空,仿佛沙下暗河,先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流淌,再无声无息将表层撑开,尔后她抬手转腕,沿着一条极细的弧线向上走,如风掠过云层,月光逐步显形。她身体的每一处都衔接十分干净,没有多余抖动,也没有故意展示的柔媚风情,只是每一个动作都极带动筋骨美感。
鼓声越重,她的动作就越有力量,胸腔和手臂的不断打开,将风、将旷意统统带了出来。
前半段还是黄沙里的孤绝,荒原中的倔强,是走了很久很久之后还不肯倒下的那口气。
到了中段,音乐里鼓点开始愈发变密,旋律也开始浮出来。
这时候整支舞的“月影”就出来了。
月影是风沙里永恒的清明,她的手势开始带出更大面积的空间感,像是在夜色里慢慢拨开云层。她的动作不再只是“抗风”,而是开始“借风”。
懂不懂舞的人都能大致看出,她在将前面压着的力气转化成流动,于是整个人忽然鲜活了起来,像一株在荒地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植物,仰着头执拗地向上去。
这个阶段有一种说不清的高洁感,极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而阳明姝在这一段里最打动人的,是她的节制。
她始终守着那个分寸,像一根压到深处的弦,不断被拉紧,却从不失控。正因为如此,当她在后半段突然有一个近乎爆发式的旋转、随即又猛地收住的时候,观众的心会跟着狠狠一沉——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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炫技之高潮,而是“终于到这一步了。”
那一步,是她整个人的翻身点。
音乐在最后一段开始往上推,鼓声一点点放缓加重,但这一次不再只是压迫,而像是召唤,她动作也随之变幻,转身带着风,停顿带着刃,抬手仿若将月色从黑暗中切出来。到这里,月影不再只是背景,而成了她自己。
江临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屏幕,也没有说话。
宋姨更被江临吸引,只是望着他所望,良久很小声道:“这个女孩子,漂亮得很特别。”
四分半钟,一舞毕,风沙与月影退去,那些旷意也被尽数消磨,下一个是个语言类节目,电视里热闹更甚。
江临终于转头看向宋姨,“嗯,我一开始也是特别喜欢她的模样。”
基本算是自己一手照顾大的人,他心里装着什么思虑着什么,宋姨虽不敢问,但因这支舞加上之前说的“有女朋友了”以及昨天带回来的那俩包,再迟钝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那个人啊,漂亮、独特、热烈又勇敢,相处起来总让人觉得高兴……”
即便那样生阳明姝的气,江临还是无法不为她心折,以及这一路从被吸引到在一起,再被放弃,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了空洞。
他想他或许真该豁达些,就这样任由她发光发热下去吧,不打扰、不拖累,也算对艺术做贡献了。
江临似笑非笑的,看不出喜怒,“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
宋姨心疼,踌躇了许久,甚至先给江临泡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上才开口:“那后来怎么了呢?”
“后来啊……”
茶香很绵长,江临似乎在回味,过了会儿才轻轻勾着嘴角笑了笑,“后来,她没有选择我。”
这句话其实浅淡,没带什么波澜,宋姨却如遭雷劈,又手忙脚乱躲进了厨房。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美好祈愿满世界飞,江临大开大合地坐在沙发里,端着杯茶,整个人空洞洞的。宋姨躲在不远处厨房,抹了好一会儿泪。
江临的父母纯纯利益联姻,她有她的青梅竹马,他亦断不开与初恋的情分,无非是一起咬牙凑合了七年,七年后,江临六岁,母亲远赴大洋彼岸,活的自由洒脱,父亲多忍耐了几年,是等到江临十岁了才搬进了新家娶了心仪的妻子。
早些年倒是时有牵挂,身体、学业,处处嘘寒问暖,就是不到年节总见不着人。
江临打小不太爱说话,受委屈了,想爸妈了也摁着不愿意表达,干干净净的脸蛋子上无欲无求、不哭不闹,这反倒让甩手的两人误以为他天生坚韧,不怎么敏感。于是,小小的江临便更不爱说话了。
再大些,上了寄宿学校就更不劳人操心了,连一直跟着的宋姨都闲了下来,一个月一见,每一个月都觉得他又长高不少,就是性子还是沉闷,长得那样大也仍旧不爱说话。
他太安静,安静到很容易被忽略。
多年来,母亲宁愿在外领养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也不愿多看一眼这个没有爱情成分的孩子,父亲那儿更不用说,孩子多到父爱快要不够分,个个都是感情结晶。
当初被两个家庭强硬摁头在短暂婚姻里的两个人,在后来漫长岁月中都各自得到了谅解,唯独江临被遗忘了。
没有人愿意承认他是他们一力促成下的错误。
他们因权益结合,诞下结果,原以为该是两个家族的希冀,呼风唤雨、众星捧月,谁曾想,成了苦果。
江临其实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他只是静默,并不是笨蛋。
二十出头,倚仗一张卓越皮囊,江临被张旭阳看中,当晚他回家与宋姨一起吃晚饭,席间故作轻松道:“我想去赚些钱,让生活好过些。”
他说这句话时,宋姨已经两年半没有收到过工资打款,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江临不知道。
宋姨想来是东家忘了这茬,毕竟各有各的家,但她不敢去问,她带着江临这些年活得无声无息,不添麻烦不捣乱的,她怕一问反倒打乱什么,她天性谨小慎微,恨不得这幢老房子也同她自己一样缩得无声无息,不被记起才好。
于是,宋姨日日划算着开销缴用,竭力想着照顾他再大些才好,谁知江临迈进圈子的那年底就给她补齐了欠款,后续的钱倒也不按多年前谈好的算了,差不多是他想起来就给,一给就够她勤勤恳恳干十好几年,宋姨不喜欢这样,几次三番劝不动后干脆就哭天抹泪同他吵一架,包袱都收拾好要辞工不干的架势摆出来,这才逼得江临不得不妥协。
也因宋姨始终亦步亦趋跟着照顾的原因,整个过往历程中,江临从未被苛待。
也从未被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