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梁敬先早早就领着人等在台前。台上原本的排练都提前结束了。
地方台春晚的舞台不比剧场,灯光、机位、转播节奏、节目时长,样样都要卡得死,容不得半点拖沓。四分半钟的独舞,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难的是既要有记忆点,又不能在直播里出风险。梁敬先领着几个负责晚会统筹和舞台执行的人站在台前,手里都拿着流程单,嘴上没怎么说,其实个个都在如坐针毡,来回跺脚。
梁敬先尤为期待,比起那个曾经让他一眼惊艳的孩子,他更期待的是徐素瑛和阳楠给孩子编出来的那支舞。
多年旧友,共事过,同进退过,也把酒言欢挥斥过舞台,他太了解那两人能将一支舞蹈诠释到何种程度,眼下就看孩子表现力如何了。
这支舞从一开始就不容易。徐素瑛和阳楠在接到要求后,晚会条件摆在明面,孩子又有旧伤,动作不能有危险系数高的腾跃,不能依赖道具,灯光资源有限,镜头视角也得考虑进去。地方台春晚不是他们熟悉的大剧场演出,没时间慢慢铺垫,更不会给“等观众自己察觉”的耐心。
梁敬先原本只是靠在椅背上看,到了中段,人已经不知不觉站了起来。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支舞最聪明的地方,不是华丽,不是难度,而是它知道怎么把舞台空间和镜头感同时兼顾住。前面起势稳定,中段打开不空,情绪推进时有层次,到了收束段又不拖泥带水。
这不是一个只会跳的人能做出来的舞。
这是一个真正懂舞台、懂节奏、懂怎么在四分半钟里把自己站住的人,才能做出来的完成度。
而阳明姝最后一个转身时,整个舞台已然被她压住。
梁敬先忽然有些感动。
感动这支三个人共同创造的舞,感动血脉相承的天赋。天赋真是个很残忍的东西,即便受了伤再登不了专业舞台,她仍是众星捧月那一个。
台下很快有人开始讨论后面的灯光和服装细节,语气已经不再是“要不要”,而是“怎么配合”。
钟蓓蓓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感慨多到无处可说,昨天还是雏形的舞,磨过一宿,今天便顺利得了电视台总导演一句“就她了”,这是什么该死的迷人的爽感?
她深吸一口气,挂着笑往人群中走去。
她本意是来工作的,导演既然已经拍板,那接下来就到了她跟进的时候,确认合同、对接妆造服化、再把后续宣传和执行细节一项项落到纸面上。她这事干得熟练,十分讲究效率、价格、权益和露出。
可这次却不一样。钟蓓蓓一脚踏进台里,才发现自己熟悉的那套逻辑,在这种规模的晚会面前毫无用武之地。这里有一整套高度标准化、带审批链条的电视制作流程,这类演出早就摒除了商业化的东西,梁敬先是主动联系的徐素瑛夫妇,接下来也只会跟他们接洽事宜,同一个圈子,各类事项两厢便宜。
阳明姝是因拍戏签的钟蓓蓓,舞蹈演出这方面,那夫妇俩基本顶了天,别说她,就连整个公司都没有谈判的资格。
她这一趟,纯白来。
钟蓓蓓摸着鼻子,到最后也只是偷偷撞了撞阳明姝的肩膀,“死丫头命真好……翻身仗,好好打。”
后者气息还未完全稳住,额角汗水亮晶晶的,“好。”
确定拿下这四分半,一家三口才终于定下心好好吃了一顿饭,阳明姝最近瘦了不少,这对于演出来说无疑是好事,但父母这么看着不心疼也实在做不到,阳楠筷子没停过,来回两句话功夫,阳明姝碗里就堆出了小山包。
徐素瑛更关心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网络上风云骤起,源头到底出自哪里,又该如何处理,阳明姝的性格说好听了是沉稳,说难听了就是个闷葫芦,打小除了学习技艺,什么都不愿主动开口,明明是个小丫头,偏偏比石头还硬,难沟通得要命,徐素瑛年轻时是个火爆性子,硬生生为了这个闷葫芦孩子学会了软磨硬泡、苦口婆心。
“这段时间,到底都碰上什么了?”徐素瑛语气放得极轻,生怕坏了她胃口,“网上那些话,真的假的、谁带出来的、你心里有没有数?你别总自己扛着,家里又不是摆设……”
阳明姝喝完半碗汤,才抬眼看向他们。
“我知道啊。”她说。
“这不就回来了嘛。”
阳明姝笃定自己有撑起舞台的本事,也极其信赖父母的专业与能量,但这一步仍走得比预料要顺利。
她这段时间着实辛苦,可骨子里到底还是存着少年时期的那股狠劲儿,越到难的时候,反而越不肯低头。她看着父母,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落得清清楚楚:“我是你们的女儿,路也是我一步步真材实料走出来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玩完?”
徐素瑛还想再问,阳明姝却先一步笑了,“放心吧,得您二位庇佑,一切尽在掌握。”
这句话一出口,饭桌上静了静。
阳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骄傲。徐素瑛的眼圈一下子也有点热,她这些天其实一直悬着心,一半是担心舆论,一半是担心女儿那股子硬劲伤着自己。可现在,虽然闷葫芦还是不愿意多说,但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徐素瑛忽然又觉得心里真的落下来了,孩子有自己的骨头,有自己的路,一直是她所求。
这世间磕磕碰碰、喜怒哀乐、聚散分离,本都是课,他们不能替,便始终站在身后就好。
“对。”徐素瑛终于应了一声,伸手在她瘦削脸廓上摸了摸,“知道了,我们信你。”
饭吃到最后,屋子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松了下来,没多一会儿又聊及那支舞,中间有几处细节,怎么说怎么不放心。
三个人在专业上都是雷厉风行、半刻等不得的性子,心照不宣地就都去了小院。
深冬静夜,寒风料峭,却没有人觉得冷。
院子里地面铺得平整,灯光从屋檐下漫出来,徐素瑛拿着手机,将几处她一直惦记着的动作又调了出来。阳楠则站在一边,帮着看阳明姝的旧伤部位在某些角度上会不会受力太重。那支舞看着干净利落,真正落在身体上,却有几处必须极小心,一个抬腿的高度,一次转身的重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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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背部的反拧,都需要反复斟酌。
阳明姝纯当消食,很认真地一遍遍试。
她深知父母对她的关切在意,也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除了天赋和努力,还有这两个人在背后,给了足够移山填海的保障。她试着走位,试着将动作再放轻些,试着将脚踝可能受压的地方换成更省力的衔接方式,等几遍下来,徐素瑛终于点头:“这样就好多了。”
阳楠也跟着说:“后面要是再疼,别硬顶,动作可以再改。”
阳明姝“嗯”了一声,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十分活泼道:“我经纪人感慨咱们家权威,我也是笨,居然这么后知后觉。”
夜色又沉了沉,小院里的风也更凉了些,阳楠大手一张,一手一个将妻女往屋里拉,“看样子你经纪人挺有眼光的。”
徐素瑛笑意更深,点了点阳明姝额头,“你也很会夸。”
院子里只剩檐下那盏灯还亮着,光线落在地面上,静得像一层薄薄的暖灰。阳楠如往常一样,将《风雪》调了出来。
屏幕亮起时,片头音乐缓缓铺开,荧幕中的江临一身风雪气,身形挺拔,眉眼清俊,站在镜头里时,整个人像被光和冷意同时托住,格外惹眼。那是一个很容易让人记住的画面,也正因为太容易记住,反倒让阳明姝在看见的瞬间,不受控的有些发怔。
阳楠看得随意,显然只是习惯性把它打开,今天又和往日不同,他日日夜夜挂心的女儿,屏幕里有一个,身边也有一个,他里里外外看,似乎找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乐子。
徐素瑛刚接完一个电话,坐回来就见阳明姝愣怔怔地盯着屏幕,荧幕中,江临正伏案写信,灯影下有一种消沉的风流,徐素瑛跟着看了两眼,忽而偏过头,带着几分揶揄道:“你也入行几年了,除了这样的拍戏,还有什么别的进展没?”
阳明姝半天才侧过脸,她修眉端鼻,高高束着头发,得意时会显出轻快感,“那可太多了。”
徐素瑛又问:“比如?”
“……”
她盯着电视屏幕又看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江临那张过于清晰的脸上,神色便一点点淡下去。方才那点轻快像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迟疑,甚至是她自己都没能立刻辨认出来的低落。
“其实……也就那样吧……”她低声道。
“跟妈妈也不能说吗?”徐素瑛循序渐进,极有耐心。
阳明姝自小苦练技艺,没有过推心置腹的朋友,对于感情比同龄人要笨拙许多,又因从十几岁开始仰望江临走到今天这一步,导致她极度缺乏看清与处理感情的能力。
她神色困顿,“不是不能说。就是……好多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做得又到底对不对。”
徐素瑛慢慢靠回椅背,神情却依然是温和的,“你从小到大,都太习惯把力气都用在专业上了,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与感情不是排练出来的,更没法靠勤奋去获得。”
阳明姝心口一震。
电视里的风雪还在继续,江临站在其中,依旧高远、英挺、不可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