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江临还是找了一趟阳明姝。
他原本没打算来的,他性格沉,早养成了谋而后动的习惯,阳明姝的话说得决绝,他自然也有他的固执,虽觉得伤心,但手头还有更紧急的事,等将她拉出漩涡再算账倒也不算迟,谁叫他喜欢她呢。
只是清晨拆的那个闪送包裹狠狠刺激到了他。
那是十二月颁奖礼上他们互换过的奖杯,没有附卡片,没有解释,像一件失物招领处的遗落物,连同那晚偷偷交换的所有意义,全被原样抹掉,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于是那天有多欢欣,今日便有多愤怒。
她明明可以直接跟他说的,隔着几栋楼的距离,她甚至都不愿意让金豆儿跑一趟。
她想往前,便扒他车门、钻他被窝,她决意后退时,便不打算给他留下任何什么。
上次和叶思南的饭局,她还狡黠从容,只说是“公司规定”,江临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圈子里,虽然有些摆烂,但听多了真话假话、托辞借口,也基本分辨得出,大公司里有没有这样禁令,稍稍一打听就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她,越来越喜欢,喜欢到即便被她骗着玩儿,也只当她年纪小跳脱过了头。
这次她甚至提都没提及公司,直言“不敢冒险”,不撒谎后,倒显得她的拒绝格外有分量了。
这些天江临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是不是太着急了,是不是他给的压力同样不小,是不是不该提公开,是不是不该在这个时候逼她给答案。
现在看来,问题根本不是这些……想来是阳明姝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过让自己真的走到她身边,她没有那么喜欢他。
奖杯主体那一道向上延展的弧线,像一把刀,缓慢地在他心口来回磨。
他忽然有一点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看得出来她不真实,还是一头栽了进去,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心思重,还是期待她能为了他再勇敢一次,恨自己在她说出“不敢冒险”的时候,竟然还会焦心到想替她将那些风险分担下来。
恨这些天反复回想、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她影子的自己。
……
他站在她门外,独自思索着,如果她真的没那么喜欢自己,那他这些日子,到底是在等一个不知真假答案,还是在等一个明知不真实的人的回头。
江临能听见屋内有人走近的动静,悉悉索索声很快隐匿,应该是在电子屏上看到了来人是他,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站在门后踌躇不安的模样。
“阳明姝,开门,我耐心用尽了。”
他气闷多日,此时眼眶都已经发红。
闪送奖杯这出其实有点误会,钟蓓蓓严令要求她将奖杯换回来,说可能需要用作接下来采访或直播的背景。
阳明姝这段时间几方电话不断,方案摆出好几套需要认真筛选衡量,脑子实在有点不够用,便由着钟蓓蓓安排。
钟蓓蓓也忙得不可开交,又要查线索又要搜集资料,阳明姝这边的转机来得太突然,说走就得走,她公司一大摊事务,交接起来,小卷毛一个屁都不懂的都在被她当牛使,加之原本就需要清除痕迹的双方,那不经过本人的手就是最优选择了,但她忘记告诉阳明姝提前给江临通个信了。
阳明姝开门的时候是真忐忑。
她有个近乎变态的能力,具有超强不受干预的单核处理器,但凡专心做一件事,那么别的任何事情都影响不到她,于是她不但低估了江临对她的在意,也忽略了现在的江临该有多难过。
她的执拗也不是一朝一夕养成,为了目的,什么苦都能咽下去。如今过程中出了偏差,她也具备足够的能力和耐心,即便壮士断腕也要保住她来时的路径。
她只是搞混了,壮士断腕也很有可能会断在江临那里。
毕竟保住这条路径是为了与他并肩,而这个过程又正在将他推开的危险临界点。
多年来的仰望,让她几近失明,她不懂旁人的心,自以为所有痛都如她脚踝旧伤,咬咬牙就捱过去了。
门内安静了几秒,尔后锁扣声响,门开了。
江临原本气急,看见她样子又硬生生噎住,喉结上下滚了几轮才开口,“你要去哪里?”
“回家一趟。”她苍白清瘦,行李箱立在她旁边,显得格外的大。灯光从她身后落下来,把她的身影压得很薄,他看出来她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多久?”
“还不知道,看情况吧。”
阳明姝垂着头,蔫哒哒的。
看到她这个死样,那股火又烧了上来,“就这样?没话跟我说?”
“哥哥,这回说不定会有转机……”阳明姝仓促看了他一眼又重新垂下头去,“你耐心些,也别生我气,好好拍戏,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什么转机?耐心什么?”
江临句句紧逼,音色沉沉,“是去干什么?”
“你别问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行呢……”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害怕自己多看他一眼便会失去控制,她声音小小的,却出乎意料让人生气,“但是没关系,我有办法处理,我也有打算。只要你别掺进来,别被人盯上,就不会有事……”
江临彻底冷了脸。
她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所有僵持,像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江临朝她走近了两步,阳明姝便往后退了两步,江临见状冷笑了一声,“行吧。”
他将属于阳明姝的那只奖杯立在她玄关柜上,再抬手腕时,整个人如裹着一层冰冷冬霜,“这个,也还给你。”
那支腕表他曾经那样珍爱,如今扔出去倒也比想象中轻巧。
那天,阳明姝其实有好多话想说,她想解释,想央求他再多给她些时间,想告诉他,等她处理好这些,她依旧光鲜亮丽,将足以与他匹配。
可江临没再给她机会。
他的转身亦是决绝的。
“哥哥。”
这一声像是咬碎了拼出来的。
按电梯的手顿了顿。
没有回头,他只是背对着她,肩线压得极平。
阳明姝扶着门框站在原地,眼睫颤了颤,又叫了一遍。
“哥哥啊。”
这一次,他依旧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等。
等她说一句真正能将他留住的话。
只要她一开口,他一定会回头。
江临本来就是那样美好又温柔的一个人啊。可是这样的人,又怎么敢呢。
阳明姝走钢丝般,瞻前顾后、胆战心惊。
江临停了一瞬,终究还是抬脚,走进了电梯。
电梯厢内灌进来一口冷风,吹得她人影都晃了晃。
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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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头。
只在门关之际,冷淡落下一句,“不许再叫我哥哥。”
曾经那一声声耳鬓厮磨的“哥哥”,那些看得见的热烈的、滚烫的、明目张胆的喜欢,到此刻都不过是她一时兴起的冲动,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可笑。
说完,电梯门就关上了。
她心绪绷得生疼,犹豫再三,等电梯再上来时,终于决定追过去,可不巧这回钟蓓蓓又在里面。
见她汲着拖鞋,红着眼,十分不解,“怎么了?都收拾好了吗?”
钟蓓蓓这次决定亲自了解、接洽事宜,早早也收拾好了行李。
阳明姝刚刚憋了半天没动声色,这会儿倒是泪如雨下。她时间太紧迫,紧迫到难过都得先往后推。
她吸着鼻子应声:“都好了,可以走了。”
一路上阳明姝都没有再讲话,钟蓓蓓跟在一旁,一样讳莫如深。
她在地库电梯口撞见了江临,两人不熟,只是互相知道,原本点点头就要擦肩而过,江临却出乎意料叫住了她。
钟蓓蓓更多是在媒体新闻和同行接洽中看见、谈及江临,行业内这儿晚宴、那儿聚餐的,偶有照面,都不过匆匆一瞥,钟蓓蓓混圈多年,习惯结合行进路径、内部风评来判断艺人,一开始只觉他是个干净端方人,置身显眼处,却片叶不沾,后又深觉他倔强,不倔强不会跟张旭阳打出那一场生死不论的仗,同时也厉害,一仗打完资源不降反宽。
这样的人,有颜值有身条有运气,也愿意在拍戏上精进,最可怕是没有软肋、不惧怕一无所有,便不受控,在这雕梁画栋的圈子里,是顶难得也顶危险的人。
钟蓓蓓从没想过他还这么真性情。
“钟姐。”
他脸上薄怒未褪,冷冰冰的,却仍如早年匆匆照面般称呼她。
“嗯?”
钟蓓蓓停步,有些疑惑。
“阳明姝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也不打算再问了。”
他嗓音低沉,似有些累,但也清晰,“张旭阳那边,如果你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钟蓓蓓愕然,手中电话响了许久都没顾上摁断。
这几天,张旭阳亲自下场将乱象搅得更分不清方向,各大小财经报道雪花片似的撒,钟蓓蓓猜着那头是有真材料,奈何几次私下约见都被张旭阳推拒了,这个节骨眼又不能大张旗鼓托关系、攒饭局。钟蓓蓓一边骂张旭阳狗眼看人低,一边求着他再多下些狠料,狗咬狗最最好。
钟蓓蓓想保住阳明姝,也想保住自己。
阳明姝如果真被拖进去,面对司法程序,她作为经纪人同样会面对被传唤、被调查、被要求交接。
她猛然察觉,江临这个人确实长得极好看,比荧幕上还要好看许多。难怪磨得阳明姝这些日子抓心挠肺的。
“没同姐姐开玩笑吧?”钟蓓蓓静悄悄乐了。
江临颔首,抬脚迈出几步又回头,明明是受了一肚子气的模样,偏生又有冷冰冰的别样风味。
“她脚踝有旧伤,劳您多照看。”
年轻就是好哇。
随便一句话都那样让人觉得甜蜜。
钟蓓蓓乐颠颠上楼,电梯门一开就撞见阳明姝披头散发要追下去的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意欲不明地宽慰她:“出发吧,咱们时间紧,赶紧办完好享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