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还是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我穿的是钟屿上周做的一件样衣——他随手做的,说试版型用的,做完说不合适扔旁边了。

    我偷偷拿回来穿了。

    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裙,收腰线恰好卡在我最细的位置。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衣服里是好看的。

    不是“还行”,不是“凑合”。

    是好看。

    事情出变故是在两周后。

    那天早上我到店里开门,发现有个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皮鞋擦得一尘不染。

    他看到我,站起来。

    “你就是苏念念?”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谁?”

    “钟屿的父亲。钟正初。”

    远山集团的董事长。

    他打量我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不是那种看人的眼神,是看物件的眼神。

    “我听说你在我儿子的店里做事。”

    “对。”

    “多大了?”

    “二十六。”

    “哪个学校毕业的?”

    “普通二本。”

    他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什么。

    “你知道钟屿为什么离开远山吗?”

    “不知道。”

    “因为三年前他非要搞什么独立设计,跟我吵了一架,拿了一百万就跑了。你知道一百万够干什么吗?在服装行业,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了,他一分钱利润都没赚到。房租倒是交了不少。”

    “你说错了。上个月我们单月营收突破十二万。”

    他看了我一眼。

    “十二万?远山一天的营收就有四十万。”

    “远山有三百个员工。我们有两个人。”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小姑娘,你嘴挺利索的。我来就说一件事——你帮我劝劝他回来。”

    “他回远山?”

    “远山早晚是他的,他何必在外面受这个罪?他回来,设计总监的位置给他留着。”

    “这事你跟他自己说。”

    “他不接我电话。”

    “那说明他不想回去。”

    钟正初的脸沉了下来。

    “你一个打工的小姑娘,别掺和我们家的事。”

    “你到我工作的地方堵我,是你先掺和了我的事。”

    他盯了我五秒。

    然后冷笑了一下。

    “行。那我换个说法——你如果真为他好,就劝他回来。这条路,他走不通。”

    “您怎么知道走不通?”

    “因为我已经跟所有本地的面料供应商打过招呼了。从下个月起,没有人会卖货给他。”

    说完他转身走了。

    黑色的商务车等在巷子口,他弯腰上车,门关得很轻。

    我站在门口,握着钥匙的手在发凉。

    所有本地供应商。

    他说的是所有。

    锦绣坊是外地的——但物流费贵,到货周期长,遇到急单根本来不及。

    这是要断他的根。

    亲爹要断亲儿子的根。

    钟屿中午才到店里。他身上有一股冷风的味道,看起来昨晚没怎么睡。

    “你爸今天早上来过。”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说了什么?”

    “说要断你所有本地供应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坐到工作台前,拿起剪刀继续裁布。

    “这事他干得出来。”

    “那怎么办?”

    “我三年前就想过这一天。”

    “你想过,然后呢?”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头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

    是一种死硬的、寸步不让的倔。

    “然后我不回去。”

    “面料的问题呢?”

    “锦绣坊能撑一段时间。”

    “撑不了太久。急单怎么办?”

    “先不接急单。”

    “不接急单,周斌那边的合作怎么维持?”

    他没回答。

    我站在他对面。

    “钟屿,你信不信我?”

    他看我。

    “我去想办法。”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在这个店里,它就是我该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