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又说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走了。沈姝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过身,把孩子的方子交给阿兰去抓药。阿兰戴着口罩,隔着门接过去,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沈姝婉又拿起另一张方子,递给春桃。“这张,煎给府里的人喝。一人一碗,连服三日。还有,你亲自去一趟陈小姐那里,给她也送几副药。今日她抱过孩子,怕也染上了。”春桃应了,接了方子,也快步走了。
沈姝婉坐在床边,把孩子抱起来。他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嘴一瘪,像是要哭,可又没哭。她把脸贴在他额上,又烫了些。她把他放回床上,打了一盆温水来,拧了帕子,替他擦身子。从脸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后背。
他的身上越来越烫,那红疹子也越来越多,从后背蔓延到前胸,从胸前蔓延到手臂。她擦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他不舒服,哼哼唧唧的,小手乱抓,抓她的衣领。她由他抓着,手里还是不停地擦着。
蔺云琛没有来。他站在小院门口,隔着那扇虚掩的门,望着里头那盏亮着的灯。蔓儿站在他身侧,仰着脸,拉着他的衣角。“爹,娘呢?弟弟呢?”
他蹲下来,望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娘和弟弟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住几日。过些日子便回来了。”蔓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只是陪着她,一步一步地走。
夜里,孩子发起了高烧。沈姝婉没有睡,她坐在床边,用温帕子替他擦身子,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脸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喂他喝了一次药,他吐了一半,她又喂了一次。折腾到后半夜,高烧才退。
他睡着了,小脸还是红红的,可呼吸平稳了些。她靠在床头,望着他那张小小的、安静的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阿兰在门口轻声问:“沈娘子,您要不要吃些东西?”沈姝婉摇了摇头。“不饿。你也去歇着吧。”阿兰应了,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沈姝婉没有睡。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弯弯的月亮。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在那片银白里,忽然想起蔺云琛。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也没有睡,是不是也在担心。她想着想着,便笑了。不是难过,是想念。
蔺云琛一夜未眠。他坐在书房里,翻着账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桌上的茶凉了,他也没有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账册沙沙响。他望着小院的方向,望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站了很久。
第二日,孩子的烧退了,疹子也淡了些。他吃了一回药,没有吐,精神也好些了,会笑了。阿兰来送饭,隔着门说,府里其他人都好好的,没有人感染。
沈姝婉点了点头,让她把饭搁在桌上,退远些,才开门端进来。她吃了几口,便搁下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又喝了一碗自己的药,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还是喝完了。
蔺云琛来的时候,她正给孩子喂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隔着门,看见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他站在那里,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喂奶。
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嗝,便睡着了。她把他放回床上,盖好被子,走到门边,没有开门。
“你回去吧。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你瘦了。”他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她笑了。“没有。你多想了。快回去,别让蔓儿一个人。”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脚步声远了。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不疼,可有些闷。
第三日,孩子的疹子全退了。他恢复了精神,躺在床上,蹬着腿,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跟她说些什么。她把他抱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他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陈曼丽的电话是午后打来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精神还好。
“沈娘子,我也中招了。发了两日烧,一个人关在屋里,不敢出门。”她顿了顿,笑了,“好在现在退了,只是还有些咳嗽。”
沈姝婉握着话筒,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曼丽,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不该让你抱孩子。”
陈曼丽笑了。“说什么对不起。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不是让人给我送药了么?吃了你的药,我才好得这么快。”她顿了顿,“你别自责了。孩子没事就好。”
沈姝婉点了点头,想起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好。你好好歇着,别累着。”
“你也是。”陈曼丽挂了电话。
沈姝婉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渐渐抽了新芽的桂花树,忽然笑了。
第七日,春桃来报,说府里上上下下都好好的,没有人再感染。顾医生又来了一回,替孩子把了脉,点了点头。“好了。可以出来了。”
沈姝婉舒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东西。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裳,几本画册,还有孩子的小玩具。她收拾好了,抱着孩子,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暖融融的,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蔺云琛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牵着一束淡粉色的芍药。他看见她,便笑了,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她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眼底有一团青黑,可眼睛还是那样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瘦了。”他道。
她笑了。“你也是。”
他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轻轻的。他也瘦了些,可精神很好。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那脸软软的,滑滑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进去吧。”他接过孩子,另一只手牵着她,往里走。
春桃和阿兰已经把小院里的东西搬出来了。沈姝婉让她们把用过的衣物、被褥、毛巾,全部烧掉,一样不留。又让人去药铺买了几斤艾叶,在府里上上下下熏了一遍。
“往后府里有人不舒服,不要拖,马上来报。”她对管家道。管家应了,转身去安排。
沈姝婉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着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她不怕病,她怕的是,病来了,她接不住。
张雪柔的店这几日热闹得很。平日里冷冷清清的门口,忽然多了许多人,进进出出的,有穿绸着缎的太太,也有穿着蓝布褂子的寻常妇人。李若烟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嗓子都喊哑了,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张雪柔正坐在柜台后头,拿着尺子给一位太太量尺寸,低着头,很专注,嘴角却微微翘着。
这批中年款的旗袍,是张雪柔琢磨了好久的。她把价格压得很低,低到寻常百姓家也能买得起。料子虽不如清沅坊的精细,可也不差;做工虽不如沈娘子的考究,可也过得去。她不想跟沈姝婉比,也比不了。她只是想让那些买不起贵价衣裳的女人,也能穿上一件像样的旗袍。没想到,这一下子便火了。
陈曼丽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料子。伙计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陈小姐,雪柔旗袍行那边,这几日生意好得很。她们也做了中年款的旗袍,价格比咱们便宜了将近一半,款式……”
“款式怎么了?”陈曼丽放下手里的料子。
伙计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跟咱们的,差不多。”
陈曼丽的眉头皱起来。她让伙计把话说清楚,伙计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说雪柔旗袍行的中年款,也是藏青的牡丹、墨绿的菊花,也是宽松的版型、放低的领口,乍一看,跟她们的几乎一模一样。陈曼丽听了,没有发火,只是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那家新开的铺子,望了好一会儿。
“还有,咱们店有两位客人,已经定做的旗袍被取走了,其他的还在做。我怕……”伙计没有说下去。
“怕什么?”
“怕客人知道了,要来退单。”
陈曼丽没有接话。她只是转过身,走到柜台后头,坐下来,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看着。她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是她一个人能控制的。
退单的客人来得很快。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锦盒。她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陈小姐,这件旗袍,我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