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有着尖锐口器的东西似乎是靠声音定位,它们逐渐游到两人身前,然后突然不动了。
沉渊已经隐去了夜明珠的光辉,水面之上又是漆黑一片,她的左手被人类握着,对方的体温温暖到近乎滚烫的地步,几乎将她的皮肤灼伤。
那些灰白色的人类,实际上也这么温暖吗?沉渊的脑海里冒出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余光扫过自己附近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发现它们似乎变小了很多。
要等到什么时候?这个人类还在流血。即便被它们发现,我并非没有胜算。
那时候的沉渊是如此骄傲和自负。
她的左手动了动,却被人类更用力地回握。耳边回荡着人类细微的喘息声,对方似乎很疼。
沉渊迅速制定好了一个计划:推开人类,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趁机反杀。
她定了定心神,右手用力,将夜明珠捻为齑粉。
然而,就在她动手的前一秒,一股大力自左侧传来,她腰间结结实实挨了一脚,然后被这股力量推离原地。
沉渊错愕地看向人类的方向,见她一边往暗河的另一侧游一边用力拍打出水花,那声音在这个狭窄幽暗的空间里显得震耳欲聋。
同一时刻,怪物朝着她的方向呼啸而去。
按照沉渊以往的处事经验,她会毫不留恋地离开,将烂摊子留在身后。
但是当时她的心脏颤栗了几秒,又后知后觉地想起,除了妈妈,不会有人在这种时刻愿意救她。
几乎是出于本能,沉渊朝着怪物也朝着人类的方向游过去,她吹出一个尖利的呼哨,那些怪物迷茫地放慢了速度,似乎在用不灵光的双眼前后张望,犹豫着该朝哪个方向游。
水面之上寒光一闪,沉渊看见人类掏出一个尖锐的利器直直插向怪物的头颅,顿时,暗河上隐约能听见金石相击的声音。
这鬼东西的脑袋还挺硬,沉渊想。
怪物似乎被激怒了,它张大口器发出一个难听的尖叫声,然后反身朝着人类的胳膊咬去。
黑暗中传来皮肉撕扯的声音,听得沉渊心惊肉跳。她从水面一跃而起,将蹼爪最尖锐的部分狠狠戳进怪物的后颈。
一瞬间,怪物分解了。
沉渊探身抓住人类肩膀,不知道她的伤势怎么样,又懊悔自己为什么把夜明珠毁掉,她甚至不太敢用力,怕把对方捏碎。
“……走。”黑暗中传来对方有气无力的声音,似乎随时都要晕过去。
“我带你回家。”沉渊揽住她的腰,想了想补充道:“我会游慢一点的,你坚持住。”
“不行。”人类却立刻回答,“魔物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它会很快再次攻击我们。”
“好,那你忍着点。”
沉渊当机立断地开始往回游,游的过程中她总觉得那些怪物在跟着,于是总想回头。
“别回头。”人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直往前看。”
她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魔力,让沉渊焦躁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但是不再担心身后的怪物后,她开始担心这个人类会随时死掉,毕竟对方看上去比自己弱很多。
有几次她想停下来看看对方的情况,又怕耽误治伤的最佳时机。
她还怕没能在亮光里真正看上一眼这个人类长什么样子,看看瑟兰古所有生灵趋之若鹜的进化目标是什么。
等到洞口近在眼前的时候,沉渊才稍微慢了一点,她推测那些鲛人已经告了自己的恶状,这时候肯定乌泱泱一群人守在洞口,这次回家肯定不免被老龟骂上十天半个月。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洞口并没有什么人。
她一个翻身带着人类越过水墙,准备抄近道溜回王庭。
然而,等她出来的时候,却看到洞口之下的峭壁已经完全坍塌,鲛人一族的家园被埋在碎石里,水中漂浮着淡淡的血迹。
在不远处,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正追着一条未成年的小鲛人,它尖锐的口器让沉渊一瞬间汗毛直竖。
怪物,暗河里的怪物。
变小了,它们变小了……沉渊记起自己在暗河里看到的那一幕。
魔物的一部分,进入了水域。
就在此时,身边的人类用力推了她一把,“去帮她!”
——
沉渊没能救下那条小鲛人。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她依旧记得当时自己心中涌上来的无措和恐惧,那个怪物,准确来说是魔物,当着她的面把小鲛人衔在了嘴里。
她的尾巴就像是被钉在了峭壁上,盯着魔物那双混沌的双眼,第一反应是想逃。
然后她听见小鲛人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呼叫,接着耳边传来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而放眼望去,四周遍布着鲛人一族的尸体。
沉渊眼睁睁看着魔物吞下口里的尸体,然后慢悠悠晃到她的身边,恐惧之余,她心里涌上来一股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可当时她确确实实什么都做不了,魔物的眼睛似乎带着某种不可说的魔力,轻而易举地将她击穿,沉渊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已经来到了自己的脖颈。
“弱点是脑袋!”
身后传来一个疲惫虚弱的声音,生生将她从恐惧的幻想里拖到残酷的现实,沉渊想,我不能死在这里。
而魔物闻声而动,就要朝着人类扑过去。
沉渊瞅准时机,将蹼爪深深嵌入魔物的头颅,爪子伸进去时,她不禁打了个寒噤,因为魔物的体温比暗河的水还冰冷,仿佛她不及时抽出来,就会跟对方的脑袋冻在一起。
好在魔物只挣扎了一会儿就慢慢停止了呼吸,之后就融化成一滩黑色的古怪的液体,慢慢朝着暗河的洞口流去。
沉渊想困住它,但是试了很多次都徒劳无功,刚才还张牙舞爪的魔物此刻变成温顺的黑水,慢慢从她眼前消失。
她看向人类,对方太过虚弱,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又看向峭壁,那些密密麻麻的洞口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狼藉。
鲛人栖息地的外围,已经传来了激烈的水流涌动的声音。
沉渊将人类放在平整的海床上,然后将那个堵着暗河洞口的石头重新推上峭壁,她的手上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是魔物的,还是人类的。
暗河被堵上了,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但是沉渊知道自己这次闯下了弥天大祸。
看着老龟怒气冲冲的脸,她第一次温顺地垂下了眼睛,四周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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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族群,有人鱼,有海妖,还有残存的鲛人。
她被关进一个水母制成的囚笼,等待王庭的审判。
期间有几次她想打听一下人类怎么样了,但是没有人回应她的问题,看守的鲛人目光冰凉,视线从她身上扫过,一言不发。
沉渊只能缩回去。
期间只有妈妈来看过她。
人鱼王从未如此疲惫,她脸色憔悴得就像好久没合过眼一样,沉渊无措地问鲛人一族还好吗,不等妈妈回答,她开始诚心诚意地忏悔。
“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地方呢?”妈妈没有责怪她,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于是沉渊将自己听到的东西说了出来,随即又低下头去,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没看见妈妈的眼睛里寒光闪过。
“不怪你,是我没能保护好王庭。”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没什么,但是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每当沉渊回想起这个时候,都会觉得有一把钝刀在自己心上来回戳。
最后,妈妈要离开的时候,她猛地抬头,有些紧张地问:“人类……那个人类还好吗?”
人鱼王叹了口气。
“死了这么多鲛人总要有个交代的,魔物已经溜走了,难道我要把你交给王庭吗?”
沉渊身子一震,“什么意思……她救过我。你要把她交给老龟?”
人鱼王已经转身,声音听起来很是平静:
“我不会让她受太多痛苦的。”
那股熟悉的恐惧又涌上来了,沉渊有些呼吸困难,就像被丢在了干涸的河床里,等待全身水分流失掉然后死亡。
好没有道理,这明明是我的错,她想。
彼时沉渊真的太年轻,不知道承担责任究竟意味着什么。
——
越狱比想象中顺利。
门口站岗的鲛人大概没想到沉渊在这种特殊时期都不安分,他们软绵绵倒下的时候,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把她送走我就回来!”沉渊对着失去意识的鲛人保证完后,弓起鱼尾,弹射了出去。
王庭静悄悄的,她贴着海草铺成的墙壁快速移动,看见一贯阴森的大殿中央此刻被夜明珠照得犹如白昼,大概是在议事。
“她身上分明有魔灵的气息,那些魔物肯定是因为这个才被引过来的……”
是黑背老龟的声音。
鲛人族长愤怒地打断他:“什么魔灵不魔灵的,我要她死!还有沉渊也别想糊弄过去,难道人鱼天生就比鲛人高贵吗?我的女儿还那么小……”他的声音逐渐有些哽咽,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那条小鲛人。沉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
海妖族长适时插进来了,“王庭肯定会有一个公允的判断的,就算沉渊能活下来,也不能再有进化的机会了,对吧?”
大殿中一片静默,都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人鱼王。
“对。”她开口,声音很低,却十分有分量。
“作为补偿,分配给沉渊的圣水将归于鲛人一族。”
其余三人交换眼神,表示这个惩罚差强人意。
“人类呢?”海妖族长又问。
人鱼王看向黑背,眼神淡漠。
“你处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