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狐婴和人类是狐狸报恩的温情故事,沉渊和人类就是恶魔鱼和她的帮手的邪恶传说。
彼时沉渊还是人鱼一族最不受待见的小公主,所有见过她的人和兽对她的评价都是一样的:长得倒是很好看,但性格忒恶劣。
沉渊不在乎这些人的评价,她喜欢每到一处就把那里搅得天翻地覆,上至亡者渡口下至海妖洞穴,没有她不敢去的地方。
她的两个哥哥总是用厌恶的眼光盯着她,仿佛她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沉渊也想过自己的性格为什么是这样,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她只是觉得瑟兰古和水域都无聊透顶,恨不得把整个大陆都掀翻看看才好。
身为人鱼族长的母亲却从不责怪她,甚至在听她讲那些稀奇古怪的见闻的时候会露出雀跃的笑,就好像她也神往沉渊去过的地方。
“那我们一起出去玩嘛!”沉渊兴奋地大喊。
人鱼族长摇了摇头,“不行哦,我不能离开水域。”
“为什么?”
“族长的使命。”
沉渊那时候并不懂什么是族长的使命,她只是遗憾了一会儿妈妈不能离开这里,然后过了几天就把这个对话抛之脑后。
如果我当时看懂了她的遗憾呢?沉渊想,几百年来翻来覆去地想。
但当时她只想着玩了。
水域再大也有逛到头的时候,那天沉渊百无聊赖盯着王庭的穹顶,突然听到自己不知道哪个混蛋哥哥说,在鲛人一族栖息地的旁边,有一条通往魔物森林的暗河。
她一个鲤鱼打挺就坐起来了。
魔物森林不光对陆地生物来说是禁地,对他们这些会水的也是,在所有老龟的口中,那里是吃鱼不吐骨头的魔窟,一旦进去,就被死神盯上了。
不光如此,但凡被发现靠近魔物森林边缘,不论是人鱼,鲛人还是海妖,都会被永久剥夺进化的机会。
不能进化,就意味着水下的生灵永远不能以人类的姿态踏上陆地。
老龟说到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啧,沉渊挑了挑眉毛,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陆地上其他地方跟亡者渡口应该没什么两样,臭烘烘的,永远在下雨,还不如水下安静。
于是沉渊决定顺着暗河去魔物森林看看。在一个深夜,她出发了。
鲛人一族的栖息地倒是很好找,他们在王庭南面圈了一大块地,然后在岩石上凿出大大小小的洞口,每个洞口里住着几条或者几十条鲛人。
沉渊溜进去看过,就是一个光秃秃的洞,连海草都没有,一点都不讲究。
那些鲛人看起来呆呆的,也不如人鱼聪明。
当时沉渊觉得人鱼是水域三族里最聪明的一族,至于那些老龟,慢得跟化石一样,她都懒得搭理。
沉渊绕着鲛人的栖息地转了几圈,除了密密麻麻的洞口什么都没看见,她正想对着王庭的方向冲她的混蛋哥哥破口大骂,余光却看见海下峭壁最上方有个很奇怪的大石头。
她奋力向上游,有几条好奇的鲛人探出脑袋来看这个人鱼王的小女儿在做什么,却被她不耐烦的白眼给吓了回去。
石头以一种危险的状态镶嵌在峭壁上,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但是等沉渊上手扒拉的时候却纹丝不动,就好像被某种力量封印在这。
而且这个石头呈红褐色,和灰黑色的峭壁格格不入。
沉渊将耳朵凑过去听,听到了水流击打岩壁的声音。
这个石头后面,是空的。
沉渊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不管石头后面是什么,她今天都要挪开看看。
绕着石头看了一圈,她终于在斜上方发现一个小臂宽的缝隙,从缝隙里看进去,里面黑乎乎的。她想了半天为什么水不会从这里流进去,最后归结于魔物森林的魔力。
如果石头后面真是暗河,且暗河真的直通魔物森林的话。
沉渊从千年珊瑚上掰下一个树枝,准备塞进缝隙把石头撬起来,身后却呼啦啦围上来几条鲛人。
“你在做什么?”他们神情惊恐,语气紧张。
沉渊头也没回,而是继续奋力把手里的树枝塞进缝隙,就快成功了。
“看不见吗?我在想办法挪开石头。”
“不行!!”不知道是哪条鲛人大喝一声,铁臂一伸将她推了出去。
沉渊一脸震惊地看向对方,她真没想到在水域竟然有人敢这么挑衅她,更何况向来她在鲛人的地盘都是来去自如随心所欲的。
几百年过去,沉渊已经忘了那个鲛人是什么样子,不重要,毕竟他一定在后来的那场混战中死掉了。
但她记得那双眼睛。
混沌的,恐惧的,焦急的眼睛。
几条鲛人死死护着身后的石头,完全没有要来道歉的意思。
沉渊记得自己应该是生气了的,不然她不会弹出几个水泡,像笼子一样困住他们,然后在这些鲛人声嘶力竭的呼喝声中优雅地走向石头,继续完成她未竟的工作。
如果当时自己杀了他们,后来的事情会好一些吗?沉渊忍不住推演,但每次都推演不出什么好的结果,毕竟她惹出的祸事太大了。
当时她专心撬着石头,根本没听鲛人在声嘶力竭地大喊什么,事后想起来,应该是魔物或者灾难一类的话。
总之,在她孜孜不倦的撬动下,石头先是松动了,然后摇晃了一会儿,整个从峭壁上落了下去。
沉渊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她面前是一堵真真切切的水墙,墙后是一条奔腾不息的暗河,通往一个黑暗的,充满诱惑力的地方。
她一个翻身,从洞口没入了暗河。
身后,那几条鲛人面如死灰,他们眼睁睁盯着一条裂缝从洞口开始蜿蜒向下,这条裂缝在路上又分裂开来,不多时,整个峭壁都布满了骇人的网纹,就像被什么东西震碎了一样。
然后,家园在他们眼前轰然倒塌。
沉渊自然不知道这些,她正以一种冒险的心情顺着暗河往上游,这里的水与外面水域的水不太一样,这里的水更黑更凉,甚至给她一种能刺破皮肤钻进骨头缝里的错觉。
不知道游了多久,前后依旧黑乎乎的,她停下来扶着墙壁喘气,开始疑心这条暗河永远没有尽头,但是她又怕这次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来了,毕竟鲛人一族非常喜欢在人鱼王和老龟面前告她的状。
于是休息好了的沉渊决定继续往前游。
下一秒,耳朵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个“扑通”声,那声音似乎就在附近。
沉渊警觉地上浮,抬头前后张望,即便她的视力在水里非常好,但是那一刻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反应是那几条鲛人追上来了。
可沉渊对鲛人在水中游动的声音非常熟悉,刚才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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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不像他们,更何况她自信自己的速度在水中少有人及。
水面之上静悄悄,仿佛她刚刚听到的声音只是幻觉。
沉渊正准备重新没入水下,又听到了连续且密集的扑通声。
不是幻听。
有一群东西,在她不远处,入水了。
她屏住呼吸,贴着河床边缘,感受水流的方向。
那些东西在不断靠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不属于水域,沉渊觉得凭借气味和声音自己很难判断对方是敌是友,考虑到她没有朋友,那就只能是敌人了。
水下,她锋利的蹼爪已经呼之欲出。
三米,两米,一米,到身前了。
沉渊刚准备一击毙命,就眼睁睁看着这群黑咕隆咚的东西从自己身前游过,这里太暗,她什么也没看到,但是看到了那东西的牙齿,或者说口器。
密密麻麻的,很尖。
它们似乎在找什么,但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于是她继续紧贴河床,等那些鬼东西漂远。
沉渊这时候才明白那几条鲛人为什么拼死拼活地阻拦她推开石头,他们早就知道暗河里有怪物?
她心里有点七上八下的,毕竟这个地方处处透露出两个字:危险。如果自己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岂不是太没有面子了?
自我说服的沉渊当即决定回家。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扒住了她的腰。
即便沉渊见多识广也自诩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在这么诡异的地方遇到了这么诡异的东西,她还是觉得无比惊悚,蹼爪已经先一步探向对方的胸口。
她以为会碰到什么硬邦邦的盔甲一样的生物外壳,但是手碰到的地方却意外柔软,于是蹼爪就这么直直戳了进去。
要说有什么感觉……
沉渊感觉很温暖。
除此之外,她感觉到对方好像没什么敌意。奈何水下太黑,她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于是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互相戒备。
要是这里有夜明珠就好了……
夜明珠?电光火石间,沉渊突然想起自己用来绑头发的海草上缀着一颗夜明珠!
她立时探向后脑勺,摸到了那个圆圆的硬硬的东西,然后用双手摩擦了几下,夜明珠就在黑漆漆的暗河水面上绽出一点幽微的蓝色光芒。
沉渊本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丑陋无比的怪物,毕竟在这种不用见光的地方,随便长长就行了。
但是很意外的,她看见一张正常的脸。
确切来说,是正常的人类脸庞。
沉渊不是没有见过人类,在她的记忆里,人类的脸没什么特别,大多灰白而没有活力,一双眼睛也是死气沉沉的。
但是这个人类的眼睛却又黑又亮。
对方似乎也很意外,她举起没有任何利器的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沉渊这才撤回自己的蹼爪,借着夜明珠幽蓝的光芒,她看见人类的胸口被自己豁开了一个狰狞的洞。
她痛得皱眉,一滴一滴的汗从额头流了下来。
沉渊性子虽然恶劣,但本质也没有坏到见死不救的地步。
她立刻准备挟着人类游往王庭。
但是对方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竖起一个指头,放在了嘴唇前面。
同一时刻,沉渊听见有东西正在迅速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