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中海。
茫茫水面上雾霭沉沉,一只海龟载着几人去往王庭的方向,浓雾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似乎随时会蹿出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狮六蔫头耷脑的,他很想立刻回到陆地上,在水里的感觉非常糟糕。
“你每次回来都要这么累吗?”
沉默了一路,狐婴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还以为沉渊在水底来去如风自在得很,但从鲛人和海龟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态度上,她明白这个人鱼王座不太好坐。
难道之前说把王座让给自己那句话不是玩笑?
江浸月也有同样的疑问,她支起耳朵等待回复,但是沉渊就像没听见一样,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
狭窄的空间里只剩几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狐婴冲着她摇摇头,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即便跟这条水鬼认识这么多年,自己还是摸不准对方的脾性。
江浸月犹豫了一会儿,走到沉渊身边。
说点什么呢?
想来想去,她决定以人类社会最常用的寒暄开头:“今天天气……”
“阿月,你还记得这里吗?”沉渊突然开口,打断她的略带尴尬和无措的寒暄。
“这里……?”
苍天可鉴,江浸月真的有拼命回想,但不论是关于伊澜还是自己的记忆,她都没找到任何有关水域的画面。
她从龟背往外瞪,试图从深不可测的水里瞪出点什么东西。
沉渊盯着她的侧脸,觉得面前这个人类女孩比几百年前的她柔软了很多。
她是全新的她。
可我还是当年的我。
江浸月带着些许遗憾和愧疚摇了摇头,“好像不记得了,抱歉。”
沉渊笑了一下,“换做之前的你,不会这么说。你告诉过我,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
“也要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江浸月歪头,也笑。
仿若雾气散去了一点,海面之上有阳光洒下来,沉渊的心跳缓慢到近乎凝滞,她垂下眼睛,睫毛轻颤,只说了两个字。
“对啊。”
江浸月懵了,她只是随口胡诌了一句话,没想到竟然碰到正确答案?这就很难解释了,就好像她之前是故意不想留下才编出一个失忆的谎言。
“呕……”
身后有人吐得撕心裂肺。
她回头一看,见狮六一张脸蜡黄蜡黄的,似乎把胆汁都要吐出来了,两只耳朵都快耷拉到地上,看上去只剩下一口气了。
“怎么还没到……你这条死鱼是不是……要害死我……”他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指戳向沉渊,瞥见江浸月关切的眼神,表情立刻变得很委屈。
尤其是对方问出那句你还好吗之后,本来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下的他突然哪哪都不舒服。
“我好难受。”他如实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记得告诉小虎……”
江浸月确实没想到狮六看起来这么强悍竟然还会晕船,她见对方大有一副要交代临终遗言的架势,立刻将他往后倒下去的后背扶直。
“别躺,坐好,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很镇定,狮六不知不觉就照做了,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对方握住。
眼睛轻掀开一条缝,狮六看见身前的女孩正认真盯着自己的手腕,紧接着,他感觉到对方用力按压着手腕内侧的某个点。
“不知道有没有用,你先放松。”
狮六拼命告诉自己要放松,但是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
江浸月不明所以,她记得手腕内侧这个穴位对晕船很有效果的,但是看狮六的样子好像越来越难受了,吓得她立刻放开了手。
“要不你自己按压一会儿,力气重一点,待会儿就不这么晕了。”
下一秒,狮六默默伸出手腕,“还是你来吧。”
沉渊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看这头狮子横竖都不顺眼了。
每当她跟阿月即将有什么交心的谈话的时候,此人就横插进来打断。诚心的一样。
狼崖手下怎么会有如此不知死活的畜生。
她心平气和地盯着狮子,认真考虑是不是真要对着他的脸来一拳了。水汽在四周凝结,只要她心神一动,就能把对面戳成一个筛子。
狮六对危险毫无察觉,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江浸月,心想时间停在这里也挺好,可以完结撒花了。
“好点没?”江浸月按得手都没力气了,抬头问道,然后松开了对方的手腕。
狮六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叹气,“没关系,我忍一忍就好了。”
江浸月赶紧继续按。
她没想到平时怼天怼地的狮子也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自己之前是忽视他了,就算是为了狂眼和小虎也得让他全须全尾地回到狼村。
旁边伸出一只手。
江浸月转头,见狐婴笑眯眯看着她,说:“你去休息,我来给他按。”
说罢,一把就把狮六的手拽了过去,重重戳向腕内的穴位。
狮六刚才还喜滋滋的心情被这只狐狸破坏,他挑了一下眉毛,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嗷”的一声弹了起来,右手又麻又疼,一点感觉都没有了。跌跌撞撞退到“船舱”边缘,很有一种不活了跳下去的架势。
狐婴耸了耸肩,“看来你不晕了。”
她也不是看不惯狮六,只是觉得这个人仗着自己是跟阿月待在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处处指手画脚有点讨厌而已,就好像她和沉渊另有所图,只有他一个人真心对阿月好一样。
而且狐婴从狮子的眼神里还看出来点别的东西,他还可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和那条龙一样的眼神。
江浸月本想做个和事佬调解一下双方矛盾,但她站起来后突然察觉到一个很严重的事情。
她看了看四周,声音平静地说:
“沉渊,我们在原地打转。”
闻言,在场所有人都心跳一停,随即看向四周。
沉渊刚刚非常投入地在想怎么把狮六千刀万剐,根本没注意他们已经偏离了路线,主要是这条路老龟已经走了无数次,根本没想到会出岔子。
更何况有她在,谁敢造次?
沉渊敲了敲龟壳,声音里压抑着怒气,“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船舱开始猛地晃动。
无风,但起浪了。
江浸月看着阴沉的天色,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剧烈的摇晃之下她站稳都很困难,旁边的狐婴倒是很淡定,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狮六就比较惨了,刚刚才不晕的脑袋现在又开始天旋地转。
沉渊回头叮嘱:“不要动,我下去看看。”说罢,轻巧跃下水面。
她刚一离开,这个小小的船舱就晃动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
沉渊从船尾入水,向前游的过程中一直在考虑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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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拧掉这个老龟的头比较合适。
即便它从上上一代人鱼王的时候就活在海中海了。
她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陆地上不太平,水里的这些东西也并非都臣服她。
今天她忍无可忍了。
沉渊嗖地蹿到前面,刚要伸手,就愣住了。
老龟的头,没了。
看起来是被什么东西咬下去的,脖子处的断口很整齐,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沉渊皱眉,环顾四周,又发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那两条护航的鲛人不见了。
这种事很不常见,毕竟海中海属于王庭,在整个水域基本是绝对安全的存在,从来没有什么外来种族敢来这里找死。
那就只能是水里的种族了。
沉渊看向老龟的脖颈,心中渐渐有了个猜测,就在此时,船舱上面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
她心脏一紧,立刻开始往上游。谁料一股突如其来的乱流缠住了她,就像有人暗中窥伺着她的动作。
沉渊冷笑一声,凝神静气,手指微动,那股乱流就仓皇退去。
她跃出水面,站在船舷上。
“阿月……呢?”
船舱里只剩下狐婴和一身水淋淋昏死过去的狮六。
狐婴看见她也很错愕,忽地站起来,声音发涩:“你在水下呼救,她就跳下去了,没有看见她吗?”
——
那个东西咚一下撞上来的时候,狮六没站稳,大头朝下栽进了水里。
狐婴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浸月语速飞快地说了一句“站着别动”,然后跳了下去。
转眼之间,水面之上就只剩她一人。
狐婴没来由地心慌,她也是纯血的陆生生物,虽然之前看上去比狮子淡定得多,但也不会水。
跳下去只会添麻烦。
她在船舱里不知道转了几圈,突然右侧边缘扒上来一只手,她立刻俯身去够,见江浸月挟着半死不活的狮子在奋力往上爬。
“先把他弄上去。”
江浸月气喘吁吁唇色发白,实在是浸了水的狮子重得像是一座大山,这一路游上来给她累得半死,几次三番差点脱手。
她下半身泡在水里,手臂扶着船舷大口喘气。见狐婴轻松把狮六拖进船舱,自己也准备上去。
但是耳畔传来了沉渊的声音。
“阿月,救救我……”
声音来自水下,非常模糊,时断时续,听上去非常痛苦。
狐婴回头,她也听见了,但是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我去看看。”她看见江浸月深吸一口气,转身没入了水里。
沉渊再次回到水中的时候心下一片冰凉,她第一次觉得海中海无边无际,宽阔到让她担心找不到一个活生生的人。
四面八方聚起千条人鱼。
“去找一个人类女孩。”她的声音在水波中荡开,所有人鱼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渊感觉到自己的心空无所依,她突然失去了方向,只能一路往下游,直至站在海底峡谷边缘。
再往下,就是海妖的地盘了。
她浑身肌肉绷紧,碧蓝的眼睛戾气外泄,即便把海妖的老巢翻出个底朝天,也要找到阿月的身影。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拽住她的胳膊。
沉渊僵硬着身体回头看,还没来得及把冰冷的戾气收回。
人鱼王流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