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沉渊劝下的时候，狐婴感觉自己浑身冒火口干舌燥的。
“殿下，王庭议事结束了？”眼见对方依旧有不死心的架势，她立刻换了个话题。
江浸月赶忙接茬，“对啊，我以为你要处理很多事情呢。”
狮六则在一旁心情复杂地旁观，他还是想劝江浸月离梵泽越远越好，但是他也明白对方说得很有道理。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最开始自己就不会跟她踏上这个凶险的路途。
他叹了口气，瞪着那条冒出来添乱的人鱼。
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沉渊定在原地，拍了下脑袋，“没有，王庭那边说要见你们来着。”
狐婴不解：“你……们？”
沉渊点头，“对，你，阿月，还有狮子。”说罢，她瞥了一眼在旁边凹造型的狮六，真是看他哪哪都不顺眼！要不是看在此人毁坏伊竹的权杖有点功劳的份上，她早就把对方踢出水域了。
真巧，狮六看她也是这个想法，他完全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自觉，而是一副爱谁谁老子不去的嚣张态度：“什么王庭，不去！”
“好啊。”没想到沉渊答应得爽快，“那水域就不留你了，请便~”
说罢，她拉着江浸月就要离开。
狐婴叹了口气，沉渊的眼里甚少有其他人的影子，她一度怀疑人鱼一族自恋到看不见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但是此人对阿月却看得很紧。
跟看眼珠子一样。
所以狐婴怀疑即便江浸月准备离开，沉渊也不会轻易放手。
作为一个陆地生物，狐婴不习惯在水下待这么久，但是阿月还在这里，她没有选择。
于是认命般起身，准备跟上去。
旁边的狮子戳了戳她，似乎有话要说。
狐婴扬眉觉得新奇，毕竟这头蠢狮子无时无刻不表现出一副自命不凡不稀罕搭理她的态度，两人也基本上没什么交流，她甚至怀疑对方还在记恨自己当时差点害阿月死在鬼镜手里。
她自知理亏，所以即便狮六有时候拿白眼看她，她都忍了。
“有事？”
狮六一脸严肃，声音压低：“那条鱼，有什么弱点没有？”
狐婴看着他，觉得这人的脑袋简单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是所有狮子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这样？
现在她确信，阿月之前说这人很“二”，应该不是什么好的形容。
狮六见狐婴用一种很莫名其妙的眼光看着自己，还以为这人没听清，狐狸这个种族还耳背？他想大概是退化得比较厉害，于是准备耐着性子重复一遍。
今天他势必要知道那条鱼的弱点。
还没开口，前方沉渊的声音就悠悠传来：
“狮子，你不如亲自问我。”
——
江浸月被包裹在一个很大的泡泡里在水里飞速移动，海底风景壮观而瑰丽，看得她眼花缭乱。看到最后，她的眼神落在泡泡上，觉得这种交通工具很有意思，如果能搬到陆地上用，双腿岂不是不用这么辛苦了？
沉渊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伸出一只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表示不行：“在陆地上撑不了多久的。”
江浸月尴尬地笑了一下，余光瞥见另一个泡泡里，狮六站得笔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而狐婴则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看样子在欣赏风景。
“所以王庭为什么要见我们？”
沉渊冷笑一声，“那个老不死的想一出是一出，成天折磨我，我身边每个人他都要亲自过目，还说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不就是想监视我吗……”
好直给的性格，江浸月由衷佩服。
看沉渊的样子，这个人鱼王似乎不太好当，在她浅薄的认知里，还以为在王座之上只要动动手签署些重要文件就可以了。
这个世界有纸吗？她兀自天马行空地想着，好像没见过。
但是这里有这么发达的交通工具，有没有纸其实不是很重要了。
“……这些老不死的乌龟要是再念叨，我真想拿水箭戳死他们！”
江浸月回过神来，见沉渊真的动气了，也不好就这么干站着，绞尽脑汁安慰：“一定要听他们的吗？其实偶尔任性一下也没什么的。”
沉渊的眼睛蹭地一下子亮了，“还是你懂我！上次我就任性了一把，果然心情好了很多。”
江浸月赞许点头，“看吧，其实也没什么……”
“我把那些老龟产的蛋一把火烧光了！”
江浸月的笑僵在脸上，她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鱼，觉得得重新评估一下和她的关系，即便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道德准则，但是无论人兽应该是有底线的，在沉渊身上，看不出这条底线。
两人曾经是朋友？她很怀疑。
之前狐婴有说此人性格乖戾，当时被对方外表迷惑还半信半疑来着。
现在看来狐婴还是保守了。
江浸月默默地和沉渊拉开了一点距离，谁料对方非常敏感，一下子就看出她被自己刚才的话刺激到了，脸上有些受伤：“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的。”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沉渊身上那种鲜活的气息即刻消散，整个人突然间变得很沉郁。
“那些老龟，很坏的。”
江浸月没想到对方这么重视自己的看法，觉得有些后悔，疑心自己刚刚的表情太过冷淡了，刚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就听见沉渊又小声说了一句话，不知说给她还是自己。
“你都忘了。”
江浸月盯着泡泡外飞速退后的游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半程两人基本无话。
江浸月看见沉渊似乎非常受伤，垂着眼睛拒绝跟她对视，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脆弱。
实在是很难跟之前说一把火烧掉老龟的蛋然后吃掉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有点极端，这是江浸月对沉渊的看法。
但是她毕竟救过自己，也对自己很好，就算有点极端又怎样呢？想到这里，她愈加后悔自己之前的态度。
“你还好吗？”
犹豫了一下，她开口问道。
沉渊向前看，答非所问，“到了。”
——
如果说他们之前待的圆形大殿是一个宽敞漂亮的水母，那眼前的王庭就是由珊瑚铸成的海下堡垒，处处透露出森严不可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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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的气息。
堡垒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让除了沉渊以外的三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狮六更甚，他才明白水下原来有一个这么大的世界，之前还以为沉渊自吹自擂的“水晶宫”只有那个水母大小。
好吧，他悻悻地想，这条死鱼有骄傲的资本。
见几人靠近，有两条雄性鲛人恭敬地迎上来，和在水墙里窥伺他们的鲛人不同，这两人脸上的神情堪称温顺。
“殿下。”鲛人出声。
“滚开。”沉渊回应。
狮六和狐婴莫名其妙地对上眼神，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她火气怎么这么大？
江浸月皱了皱眉，她隐隐看出些鸿门宴的意味，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万一梵泽醒了的话……
无暇多想，堡垒的大门已经缓缓打开。
她以为这座海下堡垒的内部会比外面更加气派，但是大门后面竟然是个狭窄悠长的通道，脚刚踏进去，浑身上下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这里也太冷了。
通道两侧的墙壁似乎是海草铺成的，但这又不是普通的海草，会随着他们的走动而轻轻摇晃，就像有生命一般。
海草上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夜明珠，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但通道前方幽暗阴森，江浸月总觉得他们不是在去往王庭，而是被带进监牢。
“我不行了。”狮六牙齿打战，在她耳边哆嗦着讲话，“好冷好冷好冷……”
江浸月看了一眼前方的沉渊，对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自己讲话。旁边两个鲛人看似恭顺，目光却有意无意落到他们身上，似乎怕三人突然溜走。
“……这是邀请客人的态度吗？”狮六看哪哪都不顺眼，胳膊都被他的双手搓出火星子了。
狐婴被他的抱怨扰得不胜其烦，她也很冷，但是这总归是别人的地盘，态度能不能稍微友善一点？她甚至怀疑要不是江浸月在这里，狮六早被扔出去喂鱼了。
狮六毫无闭嘴保持安静的自觉，他戳了戳身边的女孩，“你冷不冷？”
江浸月点头。
“你至少还有毛保暖，所以，知足吧。”她叹了口气，止住狮六喋喋不休的冲动。
世界安静了。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刻着繁复美丽花纹的小门，鲛人上前，伸出怪异的手掌敲了敲。
除了沉渊以外的三人都觉得自己会经由这扇小门进入一个美丽的海底世界，特别是在走过一条漫长寒冷的通道之后。最好门后面会冒出几条养眼的人鱼王子把他们迎进去。
但是漫长的沉默过后，前方始终毫无动静。
“你去，”沉渊对着一个鲛人扬了扬下巴，她的声音在幽暗的通道里显得冰冷而阴鸷，“把它的壳掀下来。”
话音还未落地，门开了。
准确地说，是动了。
这扇扭曲的门原来是一只海龟的壳，壳从中间被分成两半，此刻正在缓缓打开，就像在邀请人进去。
江浸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诡异的海草已经快塞满了整个通道，只要后退一步就会被绞入其中。
她定了定心神，转过身，率先一步踏进了海龟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