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转过身,看见大殿对面的柱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靠着一个人,身材高挑修长,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白,深棕色头发瀑布一般倾斜而下。
她的脸在珊瑚的阴影里忽明忽暗,而眼睛则像海一般湛蓝。
“人鱼沉渊。”狮六在旁边小声提醒。
江浸月心里一动,却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从哪里来,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亡者渡口的风水倒是养人,地上跑的如狐婴,水里游的如对面这条人鱼,都很美。
只是她有些困惑,这里不是水下吗?人鱼为什么要用两条腿走路?
沉渊从阴影里走过来,先是细细端详了她一下,然后两只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要去哪?”
江浸月拉着狮六谨慎地后退一步,她摸不清沉渊的意图,但是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觉到敌意。
“谢谢你收留了我们,现在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就不打扰你了。”
沉渊没有回答,而是更进一步。
对方比她高出半个头,于是微微俯身和她的眼神平视。
这人不像狐婴一样美得很有攻击性,但她身上的气场更为凌厉,眼神波澜不惊,但无端让人动弹不得。
江浸月以为她要开始说伊澜如何欺骗或是伤害过她,说不要以为假装忘记就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说今天我要从你身上讨回我失去的一切。
可她却抛出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你要去找那条龙。”
陈述句,不是问句。
江浸月摸向后腰的匕首,眼神没有任何要退缩的意思,她看着对方,也笑了一下,“对啊。”
“为什么?他死了。”
沉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甚至还比了个东西被撕开的动作,“就像这样,我亲眼看见的。”
就算江浸月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依旧觉得非常窒息,难过像潮水般涌来,她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狮六借给她一只手。
“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对方沉默。
于是江浸月和狮六朝着大殿出口走去,走了两步,背后传来沉渊的声音。
“你为什么总要这样做呢?为什么明知会死也要上去呢?”
“如果死在神殿手里的人是我,你也会这么做吗?”
“你会替我收尸吗?你会找个有光的地方把我埋起来吗?”
两人的脚步顿住。
狮六觉得这条人鱼指定有什么病,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奇怪的问题,她和江浸月不是才第一次见面吗,为什么表现出一副被抛弃的样子?
江浸月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非常不对。
“为什么是有光的地方?”她转过身,有些困惑。
沉渊走到她身边,一股淋漓的水汽扑面而来,蓝色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寻仇的冰冷,而是失去什么的哀伤。
人鱼答非所问,“一定要走吗?”
江浸月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像苦情剧中绝情离去的负心男人,对方顶着这么一张漂亮的脸问这样一个低声下气的问题,实在有些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你是不是把我认成……”
沉渊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是,我刚才说过了。”
江浸月这才想起来对方在刚出现的时候就说了她不是伊澜,当时自己恍惚间以为听错了,原来是真的么?想到这里,她愈发觉得事情的走向很古怪。
沉渊看着她满脸茫然,心情突然变得很好,她再靠近一步,却被一只横插进来的手挡住了。
旁边那只狮子一脸敌视地盯着她。
人鱼王不常有“忍”这种情绪,哪怕是面对神殿,她都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但是她又想起狐婴的那句“她和他是朋友”,于是忍了。
她重新看向女孩。
“刚才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如果死在神殿手里的人是我,你也会替我收殓尸骨吗?”
江浸月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到有些凛冽的女孩,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艰难消化了一下对方的话,决定回到原始的问题上来。
“在我回答你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如你所说我不是伊澜,来到这里认得的人不多,我以前……应该没有见过你。”
受伤的情绪从沉渊脸上一闪而过,她落寞地垂下湛蓝的眼睛,又重新抬起,眼神依旧亮晶晶,“见过的,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的。”
“你说不会忘记我。”
……?
场景一度十分诡异。
江浸月感觉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木木地杵在大殿门口,听沉渊说着她完全不理解的话。
狐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两米之外静静地看着他们。江浸月投去求助的目光,但是对方却恰好别开了眼睛。
“……那天你说会回来找我,我问什么时候,你说等我继承王座之后。”沉渊仍然在自顾自说着,她似乎完全沉浸在幸福的记忆里无法自拔,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
“就是这样了,你有想起来吗?”末了,沉渊再次将充满希冀的眼神投注过来。
江浸月讪讪一笑,脑海里只有四个字:完全没有。
按照沉渊的说法,她很久很久之前就来过这个世界,在龙族消亡之前,在神殿出现之前,甚至在伊澜被满世界追杀之前。
对方记错了人,江浸月感到有些抱歉,正准备诚心诚意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不料狮六先开了口。
“你怎么这样?”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江浸月奇道,“你在说我?”
狮六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你总是喜欢推开别人一走了之然后忘记一切吗?她等了你这么久。”
“什么叫总是?”
“你总是让我回到狂眼身边,就好像我是你的累赘一样。”狮六说着说着开始黯然神伤。“你是不是只惦记着那条龙?我对你来说不也是朋友吗?我差点被伊风他们杀了,你一点都不关心吗?”
江浸月心平气和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很绝望。
这头蠢狮子不仅关键时刻反水,还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她看了眼沉渊,对方漂亮的脸上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搞得她好像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一样。
“……我没有。”她的回答有气无力。
“你的意思是不会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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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我离开吗?那我带你去我的王庭看看!”沉渊无缝衔接上一副喜不自胜的表情,一把拉过她的手就往反方向走。
好冰。
江浸月觉得沉渊的手指像是冰块一样冷,激得她浑身战栗了一下,她下意识就把手抽出来了。
沉渊回头,一副“果然你又是在骗我我就知道你会丢下我离开”的表情,脸色变得苍白无比。
江浸月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多少有些无情,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跟这位人鱼王小姐好像并没有什么情可言,刚刚说的那些话她每个字都很陌生,就像在听另外两个人的故事,她没有资格承这份情。
于是狠狠心,一咬牙,“谢谢你救了我,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但希望你早日见到她……”
江浸月忍住了没去看沉渊的表情,而是立刻转身朝着出口走去,狮六见状立马跟上来,她理都没理,谁让他刚刚站在对面攻击她来着!
许是狮六看到她心情不佳,脸色转而从批判变成了谄媚,跟他眼下那道狰狞的疤格格不入。
“你说的没错,我是要去找梵泽,你可以离开,也可以留在这里。”
江浸月的声音冷淡而疲惫。
狮六讪讪笑了一下,赶忙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
“梵泽,你,狼崖,狂眼,都对我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如果没有你们的帮助我走不到现在,但梵泽他是我亲自从地宫里带出来的,现在他因我而死,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他,你明白吗?”
江浸月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不然这人想不明白。
狮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要和你一起。”
“很危险。”
“我不管。”
“……好。”
狮六看了眼身边的女孩,她的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硬。
我要追随她,狮六想。
江浸月在走廊尽头看到一面巨大的水墙,水里的东西模糊而奇异,纷纷朝着她的方向飘过来,它们在墙的另一面静默,遥遥和她对视。
没有出口?她环顾四周,看向狮六。对方摇摇头,“我也不记得自己怎么下来的……”
他只记得漩涡,一个大漩涡,双脚刚接触到水面就立刻被吸进来,强大的水压将他的五脏六腑往不同的方向撕扯,他觉得自己肯定活不下来。
事实也是这样,如果不是沉渊网开一面,他必死无疑。
“好吧。”江浸月点点头,准备向前一步。
我会游泳,我能游上去。
背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走不了的,乱流会把你撕碎,就算你侥幸躲开乱流,上千条鲛人也会死死咬着你,直到把你拖回他们的洞里。”
江浸月的动作一僵,再抬头时已经跟一条浑身发着诡异蓝光的鲛人对上了视线,他分明在笑,露出一口尖利无比的牙齿,像是看到了心仪已久的猎物。
“你说过,光是忍耐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的,如果想掌控自己的命运,就去争一争人鱼王的宝座。”沉渊来到她的身边,眼神是彻骨的寒,语气却堪称温柔。
“我杀了想争夺王位的两个哥哥,杀了企图将我逐出水域的海妖族长,杀了所有对我有不臣之心的黑鲛。”
“我争到了,阿月。”